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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山洞被 ...

  •   山洞被厚密的藤蔓死死裹住,看似隐蔽,可山涧浸透骨头的湿冷无孔不入。地面尽是棱角尖利的碎石、腐烂发酵的枯叶,没有半片可以御寒的干草,更谈不上药、火种、温水。

      他们是拿性命赌着从死牢逃出来的,可逃出来,不等于挣脱苦难。

      沈寒生体内沉毒本就没有根除。从死牢暗道奔逃一路,剧烈的奔袭、精神的极致紧绷,早已经搅动经脉深处蛰伏的毒性。他时时被腰侧旧伤传来的钝痛啃噬,只是之前所有心神全部悬在逃亡之上,硬生生压了下去。而林砚舟的处境,早已滑向悬崖边缘。

      逃亡的时候,囚衣早已被牢内铁栏、暗道粗糙石壁磨得稀烂。断臂那处本就是牢狱里反复发炎、勉强收口的残疤,暗道里的污泥、腐水、碎石棱角狠狠摩擦撕裂旧痂,肮脏的秽物完完全全钻进了新生的嫩肉底下。

      逃进山洞的第一日,林砚舟还能靠着一股求生的回光,勉强靠在岩壁上坐着。脸色灰白,呼吸短促,断臂残端不停渗着暗红的血,他咬着牙,什么痛都往肚子里咽。他不敢多说话,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牵扯着牢狱拷打留下的旧伤。

      那时候他心里还存着一点渺茫的欢喜。他们逃出来了,不用再面对铁牢酷刑,不用再隔着栅栏看着仇人得意的嘴脸。哪怕一身是伤,哪怕前路遍布搜捕,至少,两个人还活着,还在一起。

      可这份微薄的欢喜,仅仅撑了不到一天。

      第二日破晓,山雾漫进岩洞。

      最先袭来的是彻骨的寒颤。

      不是山洞的冷风带来的冷,是伤口毒血入体,身体本能对抗感染的高热前兆。

      林砚舟明明身上裹着沈寒生脱下来的全部破衣,还是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牙齿不停磕碰,浑身肌肉一阵阵不受控地痉挛。那只已经不存在的左臂,幻痛铺天盖地卷过来。明明胳膊早就没了,可他清晰地感觉手腕被狠狠拧住,手肘像是要生生折断,虚无的痛感和肩头真实灼烧的伤口疼叠在一处,双重折磨碾压着他残破的躯体。

      “好冷……我的手……好疼……”

      他蜷缩在碎石堆上,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抠进腐烂的枯叶里。空洞的左袖空荡荡摊开,随着身体的颤抖,无力地来回扫过满是棱角的石块。

      沈寒生心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死。

      他连忙挪过去,伸手贴上林砚舟的额头。指尖一碰,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猛地缩回手。高热,已经彻底爆发。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纱布,没有草药,没有热水,连一片干净可以擦拭伤口的布都拿不出来。当初逃亡仓促,从牢里带出来的只有一身破烂囚服。

      沈寒生只能跪在冰冷碎石上,把林砚舟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抵挡山涧涌进来的寒气。可他自己本就被毒素折磨,身子虚亏,怀抱里那点温度,单薄得可怜。

      寒颤过去,焚身一样的高热紧跟着席卷而来。

      林砚舟浑身烧得滚烫,汗水把破烂衣衫浸透,贴在皮肤上。刚刚还冻得瑟瑟发抖,此刻又像被丢进烈火里烘烤。意识开始涣散,一半清醒,一半坠入破碎可怖的梦魇。

      梦魇里一遍遍回放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

      西山断崖坠落时骨头碎裂的脆响;刀刃落下斩断血肉的剧痛;竹院之中,栖竹被长刀劈倒那一声凄厉短促的喵呜;死牢之内,鞭子抽打皮肉的灼痛;山林生离之时,自己用力把沈寒生推走,那句耗尽心力的嘱托。

      他闭着眼,脑袋在沈寒生的肩头不安地来回摇晃,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从干裂起皮的唇边溢出来。

      “栖竹……跑……别过来……”
      “不要抓他……你走……替我看梅花……”
      “胳膊……我的胳膊……”

      每一句梦呓,都像一把细而钝的刀子,一下下割在沈寒生心上。

      沈寒生抱着浑身滚烫颤抖的人,怀里的躯体时而冰如寒石,时而烫得吓人。腰侧经脉里的毒性被巨大的悲恸、焦虑反复搅动,一阵阵闷痛不断往上涌,他死死咬着牙,把喉咙口翻涌上来的血意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敢倒下,一旦他垮了,山洞里面的林砚舟就彻底没有依靠。

      他只能冒险,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溜到岩洞外的岩缝,用双手去接山涧渗出来的凉水。山泉水冰得刺骨,冻得他双手皮肉发麻。没有器皿,只能双手掬着,一趟趟跑回洞内,一点点滴进林砚舟干裂的嘴唇。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烧得昏沉的人会本能瑟缩一下。

      最残忍的是看那处断臂残端。

      沈寒生借着洞口透进来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掀开黏在伤口上的碎布。

      旧的血痂已经完全泡烂掀开,创面红肿外翻,皮肉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紫黑,污浊的黄水混着鲜血不停往外渗,一股淡淡的腐败腥气慢慢弥漫开来。毒血,已经在皮肉底下肆意蔓延。

      看着那片狰狞的创面,沈寒生的眼眶火辣辣地发烫。

      这道伤,是为了给他采凝露草,自己挥刀斩断的胳膊;牢狱之中,无数次刑讯、潮湿地牢的侵蚀,已经把本就脆弱的残端摧残得千疮百孔;逃亡暗道的污泥碎石,又给了最后致命一击。

      明明是为了换他一条性命换来的伤口,如今,却要活活把林砚舟拖向死亡。

      “对不起……砚舟……对不起……”

      沈寒生低声喃喃,声音压抑得发颤。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药,没有工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冰凉的山泉,一点点轻轻淋过溃烂的创面,尽量冲掉那些污秽。每一次水流触碰伤口,怀中人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却醒不过来。

      就这么,煎熬着度过第二天。

      高热没有退,反反复复,起起落落。清醒的时刻少得可怜。

      偶尔林砚舟会短暂挣开眼皮。眼神涣散,要很久,才能够勉强聚焦,看清抱着自己的沈寒生的脸。

      每一次短暂清醒,都伴随着钻心的痛苦。幻痛依旧纠缠不休,肩头的实痛烧得五脏六腑都像在沸腾。他望着沈寒生憔悴不堪的模样,望着他眼底层层叠叠的红血丝,望着他唇边压抑回去的血痕。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们逃出来了,可结局未必就会变好。

      他身上的感染已经很重,在这荒山洞里,没有医治,多半熬不过去。

      当初在山林,他拼尽一切推开沈寒生,叫他好好活下去,替自己看看人间四季。兜兜转转,沈寒生还是不顾一切闯进死牢,陪他一同坠入地狱,又拼着重金买通狱卒,九死一生逃到这荒山岩洞。

      他豁出一条胳膊换来的生路,到头来,两个人依旧困在绝境。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苦难,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大仇得报,没有安稳归处,没有梅花开,没有竹院安闲。只有满身永不消退的伤疤,只有死去的小猫,只有躲不完的追捕,只有此刻山洞里面焚骨的高热。

      有一回短暂清醒,林砚舟喘着粗重的热气,偏过头,望着岩洞洞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山风穿过藤蔓,发出呜呜的哀鸣,和当初竹院的风声那么像,可是再也没有小猫的呼噜声。

      “寒生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力气,“我当初……叫你逃。”

      沈寒生把他抱得更紧一点,喉咙死死发堵:“我知道。”

      “我拼着被抓……想换你好好活。”林砚舟的眼眶慢慢蓄满泪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滚进鬓角沾满尘土的头发里,“结果……你还是来了牢里。我们逃出来又怎样。这里没有药,外面全是搜捕的人。我恐怕……撑不下去。”

      他顿了顿,胸口艰难起伏,高热让他说话断断续续。

      “我断了胳膊,牢里受了那么多刑,栖竹死了,我们的家没了。沈家的冤屈……也翻不了。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轻飘飘问出来,却压垮了长久隐忍的一切。

      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崩溃的嘶吼。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碎的人,耗尽余力,发出一句没有答案的诘问。

      沈寒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不要说什么“会好起来”,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苦难一层叠着一层压在他们身上,牺牲换不来希望,逃亡换不来安稳,隐忍蛰伏换来的是敌人精心编织的圈套。所有的坚持,此刻看来,都无比荒唐又悲凉。

      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酸涩的悲痛堵满胸腔,滚烫的眼泪砸落在林砚舟沾满尘土的脸颊上。

      “是我连累了你。”沈寒生声音破碎,“所有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不怪你。”林砚舟轻轻摇头,高热消耗掉他全部力气,说完这几句,眼皮又开始沉重地往下坠,“只是……好不甘心。”

      话音落下,他再一次坠入高热引发的混沌梦魇。

      时间滑入第三日。

      反复不休的高热彻底榨干了林砚舟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机。

      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稀少,绝大多数时候都陷在昏睡谵妄之中。一会儿低声唤栖竹,一会儿喊着不要追,一会儿又在无声地哭。身上的汗水浸透又被山洞的寒气冻凉,循环往复。断臂残端的腐臭气味,在岩洞之中慢慢弥散开来。

      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只靠一点点山涧凉水苟延残喘。颧骨更加突兀地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血痂,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枯萎下去。

      沈寒生同样在被折磨。

      三日三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时时刻刻抱着滚烫或者冰寒的林砚舟,一刻不敢松手。每一次洞口外面远远传来搜捕队伍的犬吠、火把晃动的声响,他就要立刻屏住呼吸,把人护在身体最内侧,心脏提到嗓子眼。

      腰侧旧伤的钝痛从未停歇,毒性在情绪和疲惫双重刺激下反复作乱。好几次喉头腥甜上涌,他就偏过头,悄悄把血咽下去,不敢让怀中人看见。

      他眼睁睁看着林砚舟一点点被高热吞噬,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学过不少草药知识,从前在神医竹舍看过无数次疗伤治病。可此刻,岩洞之内一无所有。想要出去寻药,满山都是刘县令派出的搜捕人马,火把光点在山间四处游走,出去,极有可能直接被擒,两个人便彻底万劫不复。

      可留在洞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毒血一点点侵蚀林砚舟的脏腑,看着他在焚身的高热里日夜辗转受苦。

      两种结局,全是撕心裂肺的两难。

      山洞外,暮色沉沉降临。远处山林的火把星星点点,依旧在来回扫荡。

      岩洞深处,沈寒生怀抱着烧得神志不清的林砚舟。少年单薄残破的身体在怀里一阵阵颤抖,呓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空洞的左袖,安安静静垂落,沾染了泥土和血污。

      沈寒生低头,脸颊轻轻贴着林砚舟滚烫的额头。

      没有希望,没有出路,没有奇迹。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江南腊月风雪夜的热馒头,梅树下读诗的夜晚,酿梅酒的期待,西山断崖的鲜血,竹院里小猫温热的呼噜声,死牢铁栏后的绝望,九死一生的逃亡。

      一路走到现在,满身伤痕,失去的再也回不来。

      劫后余生,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进另一个地狱。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酸涩与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完完全全将他淹没。

      他紧紧搂着怀里正在被病痛慢慢耗尽生命的人,悄无声息地,眼泪不停往下淌,滴落在林砚舟脏乱的鬓发之间。

      山风穿过洞口藤蔓,呜呜长哭,漫过荒芜冰冷的岩洞。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救赎。生与死,就悬在这荒山暗洞之中,一寸寸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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