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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死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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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里的松脂火把昼夜摇曳,浓烟熏得人眼眶刺痛。石壁缝隙不停往下滴着冰水,漫过地面腐烂发黑的干草,铁锈、血污与霉烂的气味死死裹住这间囚室。
沈寒生被铁链锁着手脚,铁环磨破皮肉,血珠顺着腕骨缓缓往下淌。秦阿婆与刘县令布下天罗地网将他擒来,对外销毁了他搜集的全部纸质证据,可有一样东西,他们终究没能搜走。
这一整年寄居在秦阿婆的土屋,他一面扮演失忆孤孙,一面借着进城采买草药的机会,冒着莫大风险,一点点积攒下碎银。桑皮纸上的证词线索会被搜缴焚毁,可银子藏在身上贴身夹层的粗布暗袋之中。那是他省吃俭用,变卖从山中采来的名贵草药,一点点攒下的银钱。他原本打算,若是将来营救林砚舟需要打点门路,这笔钱财便是后手。落入囚牢被搜身之时,狱卒只重点搜查纸张、利刃,并未仔细拆开旧衣内层,这一袋沉甸甸的碎银,竟侥幸保留了下来。
刘县令自以为把一切牢牢握在掌心,将二人关在一处囚牢,安排狱卒在外监听,一心等着磨垮他们的意志,逼他们画押认罪。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钱财,会成为撕开这座死牢的一道缺口。
牢中轮值的狱卒并非铁板一块。连年官府俸禄克扣,底层牢卒日子过得窘迫不堪,日日守在这阴惨的死牢之中,看多生死,心中只计较现实利害。
沈寒生忍着体内毒素时不时翻涌上来的绞痛,每一次狱卒送牢饭过来,他都刻意压低声音,避开监听的视线,用极轻的话语试探。一开始对方只当是囚徒垂死的妄念,置之不理。可当沈寒生悄悄从衣料夹层捻出一小块银角,趁着递出饭碗的瞬间塞到对方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手心,狱卒的神色终于动摇。
他不敢一次许诺太过夸张,只一点点抛出好处,许以重金,只求对方寻机会打掩护,放他们二人逃出生天。风险巨大,可开出的价码,足够几名狱卒直接抛下差事远走他乡。
几轮暗中的交涉,恐惧与贪欲反复拉扯。最终,三名饱受薪俸压榨的狱卒,暗中达成了默契。
他们不敢公然砸开牢门劫囚,只能利用换岗交接的那一小段时间窗口。计划定在三更深夜,那时候整座县衙大部陷入沉睡,夜色浓重,方便隐匿行踪。狱卒会故意调开其余值守人手,伪造囚室一切如常的假象,为他们打掩护,只给他们极短的脱身窗口期,一旦错过,万事皆休。
囚室内,林砚舟依旧被无边的绝望笼罩。
一年牢狱磋磨,断臂残端每逢潮湿便灼烧般作痛,身上遍布刑讯留下的旧疤。他得知沈寒生落入圈套,万念俱灰,常常蜷在干草堆上,长久一言不发。
这天夜半,远处钟楼传来三下沉闷的钟鸣。
墙外火把的光亮骤然挪动,通道上其余值守的牢卒被借故支开。负责接应的狱卒快步来到铁栏之外,手中握着开锁的铜匙,神色紧绷,压着嗓子飞快低声道:“就这片刻功夫,快走,之后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
“哐啷——”
沉重牢锁被拧开,铁门向内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沈寒生浑身一震,脚踝手腕上的镣铐早已在之前的私下交易中,被狱卒预先挫开锁芯,只做表面虚扣。他稍稍用力,铁环便从血肉磨烂的手腕滑落。腕间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传来,他顾不上疼痛,踉跄着扑向角落干草堆。
“砚舟,起来,我们走。”
林砚舟猛地抬眼,浑浊疲惫的眼眸里,一瞬间闪过难以置信的光。长久的绝望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快,机会转瞬即逝。”沈寒生伸出完好的双手,牢牢扶住他单薄的肩头。
林砚舟独臂撑着冰冷地面,咬牙奋力起身。断臂残端被动作拉扯,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牢狱一年的折磨耗尽了他全部体力,脚步虚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三名狱卒站在通道两头放哨,紧张地留意四面八方的动静。他们不敢相送,只指明了一条极少人知晓的后墙排水暗道——那是早年修造牢狱留下的排水出口,通道狭窄泥泞,可能够绕开县衙正门所有守卫。
“顺着暗道一直爬,出口通向城外荒山野岭。”领头的狱卒语速飞快,“我们能掩护的时间不多,一旦被察觉,我们全部难逃一死,你们务必尽快消失。”
说完便迅速退回到岗位,恢复原本值守的姿态,刻意制造囚室依旧有人被困的假象,用来蒙混后续巡查。
沈寒生半扶半架着摇摇欲坠的林砚舟,踏入潮湿污秽的暗道。
通道低矮逼仄,满身的牢衣被石壁棱角勾扯撕裂,污泥、积水浸透衣衫。空间狭窄,只能弯腰弓背艰难向前挪动。沈寒生体内毒素因为紧张和剧烈活动,又开始隐隐躁动,腰侧旧伤一阵阵滞涩闷痛,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要咬牙硬扛。
林砚舟半边身子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沈寒生身上。独臂难以维持平衡,断臂残端的实痛与虚幻的幻痛交织在一起,一阵阵眩晕反复袭来。可求生的意念支撑着他,死死咬住牙关,绝不发出呻吟,避免声响外泄。
暗道尽头,终于透出一丝夜里清冷的月光。
扒开出口丛生的荆棘杂草,两人踉踉跄跄摔在了城外的荒郊野地。身后县城方向隐约传来巡夜兵丁的梆子声响,危险依旧近在咫尺,此地半分都不能久留。
没有片刻喘息,沈寒生牢牢搀住林砚舟,拼尽残存的气力,向着连绵起伏的深山奔逃。
夜风吹在身上,刺骨冰凉。身上破旧的囚衣挡不住山野的寒气。两个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无数次险些双双栽倒在乱石丛中。林砚舟好几次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都被沈寒生用力摇醒。
“别睡,砚舟,再坚持一会儿。”
身后县城方向,不知何时已经隐隐响起喧闹的呼喊。
——牢狱之中的异样终究有暴露的迹象,刘县令很快便会察觉囚犯逃脱,搜捕的人马,随时都会倾巢而出,漫山遍野搜寻他们的踪迹。
他们不敢选择从前那处竹海竹院,那里早已被官府标记。只能循着记忆,向着另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行进。
奔逃许久,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天光将亮。
一座巨大黝黑的山洞,出现在半山腰的岩壁之间。洞口被浓密的藤蔓灌木层层遮掩,从外面极难发觉,正是一处临时的容身之所。
沈寒生耗尽了几乎全部力气,架着林砚舟,跌跌撞撞钻进了山洞深处。
刚踏入洞内,再也支撑不住。
两个人一同重重滑倒在铺满碎石与枯败落叶的冰冷地面上。
山洞幽深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寥寥几缕灰白的晨光。空气潮湿寒凉,弥漫着山石与腐叶的气息。
沈寒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剧烈奔逃牵动体内沉毒,腰侧旧伤的绞痛一阵阵翻涌上来,他侧过身子,压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暗红的血落在脚边枯黄的落叶之上。
林砚舟瘫倒在他身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独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左袖沾满污泥。断臂残端经过一路颠簸拉扯,又渗出了新的血,透过破烂的囚衣渗了出来。
劫后余生,逃出生天。
可这份逃脱,没有半分畅快欢喜,只剩下浸透骨髓的酸涩与疲惫。
他们逃开了死牢的酷刑,却依旧逃不开整个天下的通缉。刘县令手握权势,绝不会善罢甘休,搜捕的罗网很快就会铺遍群山。
栖竹永远长眠在竹院的血泊之中;沈家的冤屈依旧沉埋水底;沈寒生血脉之中的剧毒并未根除;林砚舟失去左臂,一身牢狱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林砚舟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粗重的呼吸久久不能平复。他偏过头,看向身旁咳过血、面色惨白的沈寒生。逃亡的惊险还萦绕在心头,可活着逃出来这件事,真实得近乎虚幻。
“我们……真的跑出来了。”他嗓音嘶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
沈寒生侧过头,伸手,用还在渗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冰凉,浑身都在脱力般的轻颤。
“跑出来了。”他低声回应,话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破碎,“只是前路,依旧没有半分安稳。”
山洞之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山层叠,可山野之间,处处皆是危机。短暂的喘息摆在眼前,可属于他们的苦难,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