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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秋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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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钻过土屋破损的窗纸,呜呜低响,油灯的火苗不安地左右摇晃,把两道影子在土墙上扯得忽长忽短。
沈寒生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心底翻涌的恨意、执念、低声的自语,不知道有多少落进了秦阿婆的耳朵里。他飞快压下胸腔里所有冰冷的决绝,眉头轻轻蹙起,抬手虚虚按住太阳穴,又变回那副头脑昏沉、记忆残缺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茫然的倦意。
“阿婆,你怎么醒了?”他的声音放得轻而沙哑,刻意带上几分失忆之人该有的迟钝。
秦阿婆缓步向前,脚下布鞋踩在泥土地上,没有半分多余声响。老人脸上沟壑纵横,那双历经世事的老眼,直直落在沈寒生的身上,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久久没有说话。
“别再演了,孩子。”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寒石砸在寂静小屋。
沈寒生浑身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表面的平静:“阿婆,你说什么……我头又开始疼,很多事我记不明白。”
秦阿婆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冷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慈和老妪的模样。
“后山灌木丛捡到你的那一日,我就认得你。海捕画像,刘县令早早就给我看过。”
一句话,如冰水兜头浇下。
沈寒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原来从被救起的那一刻起,就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恻隐相救。自始至终,他落入的就是一张早已布好的罗网。
“刘县令是我的亲侄子。”秦阿婆语气平平淡淡,道出最残酷的真相,“我辞去府中老妈子的差事搬来这郊外土屋,根本不是厌弃官场繁华。就是奉他的命令,守在这片进山要道,专门等候逃亡的你出现。”
沈寒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土墙上。过去整整一年的隐忍、伪装、暗中搜集证据,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他以为自己借着老太婆的身份步步筹谋,殊不知,自己所有的一举一动,全部都看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你故意收留我,看我装失忆,看我日日搜集证据……”沈寒生嗓音发颤,五脏六腑翻上来一阵恶心,“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绑去县衙?”
“直接抓了你,太可惜。”秦阿婆缓缓坐到木凳上,枯瘦的手指摩挲凳沿,“刘县令想要两样东西。一是,你手上全部构陷冤案的人证物证;二,要引你心甘情愿自投罗网,最好,还能把牢里那个硬骨头林砚舟,也彻底逼死。”
“他料定你绝不会抛下那断了一臂的少年。留着你的性命,让你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任由你一点点收集线索。你搜集到的每一份证词,每一个人名,我转头便悄悄递入县衙。”
沈寒生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碎。
整整一年,他冒着生命危险寻访沈家旧人、寻访受害的乡邻,拼着心神耗损、剧毒反复侵扰,好不容易攒下大半的翻案凭据。原来自己拼死换来的线索,全都在源源不断送给仇人。
“那些府里仆妇差役上门闲谈,那些‘无意泄露’的牢中消息,全都是你们刻意演出来的戏码。”沈寒生的声音破碎干涩。
“不错。”秦阿婆坦然承认,“时不时放一点林砚舟还活着的消息吊着你,叫你有念想,舍不得就此亡命远走。让你一心盘算怎么救人、怎么复仇,困在这片土屋,不会逃出本县地界。”
油灯火光剧烈晃动,将老人阴险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
“我还以为,你或许尚有一丝良知。”沈寒生胸腔翻涌,巨大的愤怒、绝望席卷全身,体内潜藏的剧毒被剧烈情绪刺激,腰侧旧伤猛地炸开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腰腹,强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血气。
“良知?”秦阿婆嗤笑一声,“沈家一案,我侄儿富贵荣华,全系于此。我一把老骨头,后半生的尊荣,也全靠他。什么冤屈,什么少年人的苦难,与我何干。”
她抬了抬下巴,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今夜你在窗边自语,终于确认,你的证据已经搜集大半,并且打定主意要伺机劫牢救人。戏,也就不必再往下演了。”
话音刚落,屋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铁甲碰撞、佩刀出鞘的脆响穿透夜色。土屋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数十名黑衣官差举着火把蜂拥冲入,火红的火光将小屋照得如同白昼。
退路,彻底封死。
沈寒生环顾四周,已经无处可逃。
他想拼死搏杀,可剧毒骤然反扑席卷躯体,四肢迅速泛起虚软无力。没等他迈出两步,数名官差已经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臂。铁链哗啦作响,冰冷沉重的镣铐,狠狠锁死他的手腕脚踝。
“拿下!”
官差用力向下一按,沈寒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锁链勒进皮肉,剧痛钻骨,腰侧经脉的毒痛一阵阵疯狂肆虐,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有当众呕出血来。
秦阿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倒在地的人:“你处心积虑想要去大牢救人?不必劳烦你冒险了。今夜,就带你去见他。”
沈寒生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你们要干什么!”
“刘县令有令。”老太婆语气淡漠,“既然两条鱼都已经落网,就不必分开关押。把你打入死牢,和林砚舟关在同一间囚室。”
“不过你不要妄想,你们能有机会串供翻案。牢房里外层层布下监视。让你们相见,不是慈悲。是要让你们眼睁睁看着彼此被磋磨。昔日同生共死的两个人,困在方寸囚笼之内,看着希望一点点碾碎,看着彼此被苦难耗尽,才是最好的结局。”
“等确认你们再也掀不起风浪,再寻个合适由头,一并处置。”
火把的浓烟呛得人喉咙生疼。沈寒生被官差拖拽着从地上提起,粗绳深深勒进皮肉。他拼命挣扎,镣铐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可毒素发作之下浑身脱力,所有反抗都只是徒劳。
他辛辛苦苦伪装蛰伏一整年,自以为步步筹谋,到头来,从头到尾,不过是敌人掌心玩弄的猎物。栖竹惨死竹海,林砚舟身陷牢狱受尽酷刑,如今,连他自己,也彻底坠入这万丈深渊。
被粗暴推搡着走出土屋,秋夜凛冽的寒风狠狠刮在脸上。远处县城的方向,巨大的黑沉沉牢狱轮廓矗立在夜色之中。
一路铁链拖地,叮当作响。
深夜的县衙死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臭、血腥混杂的霉味。石壁冰冷刺骨,火把挂在潮湿的墙壁上,火光摇曳不定,长长的铁栅栏分割出一间间狭小囚室。惨叫、呻吟、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黑暗各处飘来。
官差押着沈寒生,穿过一道道厚重铁门。铁锁开启又闭合,一声声,如同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最后,牢卒停下脚步,打开一间囚室的铁门。
“进去。”
重重一推,沈寒生踉跄着摔进囚室之内。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大锁咔嗒锁紧。
狭小阴暗的囚笼之中。
角落里,一个单薄歪斜的人影蜷缩在干草堆上。
那正是林砚舟。
牢狱中漫长一年的折磨,已经把他摧残得面目全非。身上破旧囚衣沾满污垢血渍,空荡荡的左袖肮脏残破,松垮垮垂落肩头。断臂的残端旧伤反复感染,身上新伤叠旧伤。脸色灰白如死,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听见动静,他艰难地缓缓抬起头。
当视线落在满身镣铐、狼狈不堪的沈寒生身上的时候,林砚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拼着自己被擒,拼着说出那句“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拼死换出来的逃生机会,到头来,沈寒生竟然也落到了这里。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林砚舟的嗓音嘶哑破碎,带着牢狱经年的磨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寒生望着角落里被苦难磋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年,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明明该远走高飞,明明该活下去替他看一看人间春秋,如今,却陪着他一同坠入地狱。
体内的剧毒还在不停翻涌,腰侧一阵阵撕裂般的疼,可比起心底铺天盖地的绝望酸涩,肉身的痛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隔着这间狭小囚室的黑暗,四目遥遥相对。
外面,秦阿婆站在牢狱通道的阴影之中,远远望向囚笼里的两道身影,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两条鱼,尽数入网。
所有逃亡、隐忍、复仇的谋划,全部化为泡影。
再也没有竹海小院的烟火,再也没有小猫温热的呼噜,再也没有山野之间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只剩下这不见天日的铁牢石壁,两个满身伤痕的人,一同困在绝望的谷底,等待着未知、残酷的结局。
潮湿的寒气顺着石壁不断渗透进来,火把的火光明明灭灭,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死死囚禁在铁栏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