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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晃, ...

  •   一晃,整整一年时光悄然淌过。

      南郊竹海的那场生离,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月。四季轮转,寒冬褪去,春风漫过山野,夏日草木繁盛,秋霜又再一次覆上郊野的土地。土坯小屋门前的野草枯了又生,秦阿婆栽种的草药,一轮一轮抽芽、开花、枯萎。

      对外,沈寒生依旧是那个山林遇劫、头脑受损、失去过往记忆的可怜孤孙。

      一年的时间,足够把这层伪装打磨得天衣无缝。

      乡邻眼中,他性情安静木讷,话少,手脚勤快,每日上山打柴、晒药、挑水,陪着秦阿婆度日。偶尔会按着“病症”,扶着太阳穴蹙眉皱眉,一副脑中昏沉、旧事全然想不起来的模样。县府里过来探望秦阿婆的仆役、差人,早已习惯了这个老太太捡回来的孙儿。没人会把这个安分寡言、看上去毫无过往的少年,和海捕告示上面那个沈家漏网重犯联系在一起。

      可面具之下,是日夜不曾熄灭的煎熬。

      这一整年,他活在割裂之中。

      白日扮演温顺的孙儿,夜里,才敢放任心底的思念、恨意、愧疚翻涌上来。体内被凝露草压制的剧毒,没有彻底根除。每一次心绪激荡,腰侧旧伤之下,经脉就会泛起滞涩的钝痛。很多个深夜,那股隐痛会陪着他,坐到油灯燃尽。

      这一年里,他借着秦阿婆的身份掩护,一点点搜集证据。

      秦阿婆在刘县令府中伺候半辈子,熟悉府内盘根错节的人事。前来探望的老妈子、跑腿差役、库房管事,闲谈之间会泄露无数府衙秘事。沈寒生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每一句对话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借着帮阿婆进城送草药、采买日用的机会,游走在县城街巷。寻昔日沈家旧部流落市井的后人,寻当年构陷沈家的经手小吏,寻知晓冤案内情的牢卒。冒着随时暴露的风险,暗中寻访,私下记录。纸笺不敢明目张胆留存,怕被人搜出祸根,便全部记在脑子里,关键的口供、人证线索,只在深夜油灯下,用极细的炭墨,写在薄薄的桑皮纸上,卷成细筒,藏进土墙缝隙的空洞之中。

      一年的蛰伏,大半证据已经握在了手里。

      当年构陷沈父通敌的伪证来源、收受好处罗织罪名的幕僚、参与追杀他们二人的杀手与官府爪牙、当年捏造证词的一干人,大半的线索、人证、间接物证,皆已集齐。

      唯独两件事,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口。

      第一,牢中的林砚舟。

      这一整年,关于他的消息,断断续续,零碎又残酷。

      从府中仆役闲谈拼凑得知:当年被擒之后,林砚舟身负断臂重伤,在大牢之内受尽刑讯。官府想要撬开他的口,逼出沈寒生的下落。可独臂少年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牢狱阴冷潮湿,刑具、饥寒、伤口反复发炎折磨着他。官府得不到口供,又没有足够的明证定他死罪,便将他长期关押在死牢的深处。不判杀,也不释放,就那么耗着,当作诱饵,盼着沈寒生会自投罗网。

      没有人知道林砚舟还能撑多久。

      时而传来消息说他染了牢瘟,奄奄一息;过些日子,又有牢卒闲聊,说人还活着,只是已经被牢狱磋磨得不成样子。消息时好时坏,每一次听见,沈寒生夜里都会辗转难眠。他不知道那副残缺的躯体,究竟还能扛住多少酷刑与苦寒。那句“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日夜在耳畔回响,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第二,复仇该怎么走。

      证据已经大半在手,可摆在面前的路,每一条都是死局。

      此地的刘县令,本身就是当年冤案的重要推手。想要把罪证往上递交,就要越过眼前这座大山。贸然把证据递到刘县令手上,只会顷刻间全部销毁,同时他的身份立刻暴露,不仅报不了仇,自己会身陷囹圄,连牢里的林砚舟也会瞬间被灭口。

      若是选择刺杀、私刑复仇,铤而走险手刃仇人。快意是一时的,可一旦动手,县城立刻全城戒严搜捕。就算侥幸杀掉几个主谋,他很难再潜入戒备森严的死牢救人。很有可能,仇报不成,反而直接逼得官府先将林砚舟处死,斩除后患。

      深夜,秋风卷着凉意,从窗纸破洞钻进屋来。

      秦阿婆已经在内屋沉沉睡熟,屋里只点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火光摇曳,把沈寒生孤单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他取出从墙缝取出来那一卷卷桑皮纸,缓缓摊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一年来搜集下来的线索,人名、时间、证词、事件,一字一字,皆是血泪。

      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漫开无边的酸涩。

      他活了下来,靠着伪装苟活到今日。栖竹永远倒在了竹海的血泊之中;林砚舟,为救他断去一臂,如今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一日日熬着非人的苦楚。

      那些本该属于公道的东西,如今,要靠他潜伏伪装,刀尖舔血,才有可能争来。

      沈寒生指尖紧紧攥住薄薄的桑皮纸,纸边硌进掌心。

      他在桌前缓缓复盘所有可行的计划,一条条在心里面推演利弊。

      第一种:寻机会,等候上级巡案御史过境。

      巡案御史奉朝廷旨意,下来巡查地方冤案。这是最正规的路子,把全部罪证匿名递交到巡案手中,由更高层级的官员来查办刘县令一干人。一旦御史接下案子,旧案重审,构陷沈家的一众爪牙会被拘拿审讯。官府内部大乱,牢狱防守会出现混乱,那便是劫狱救出林砚舟最好的时机。

      可风险巨大。

      巡案过境可遇不可求,不知道要再等多久。递交证据的过程凶险万分,一旦递送的痕迹被刘县令的人查到,他伪装的身份瞬间瓦解。而且,就算御史接手案子,审讯流程漫长。牢中的林砚舟本就油尽灯枯,能不能熬到冤案开审的那一天,全是未知。说不定,不等案子开审,人已经死在牢里。

      第二种:制造内乱,离间县衙内部。

      刘县令手下幕僚、小吏之间本就有利害冲突,不少人分赃不均,互相猜忌。可以暗中匿名投递部分证据,挑拨他们互相告发、狗咬狗。让县衙内部先乱作一团,防守出现巨大漏洞,趁乱闯入死牢把林砚舟抢出来。

      可这么做,很难精准控制事态。一旦局面失控,乱兵、牢卒哗变,死牢之中的囚徒最容易被直接斩杀平息祸乱。他赌不起林砚舟的性命。

      第三种:亲自潜入死牢劫狱。

      凭着秦阿婆的关系,他可以借着送草药、处理杂务的由头,寻找机会混进牢狱范围。趁着夜色,寻死牢守卫换班的空隙,直接闯进去把人带出来。

      可死牢层层高墙,重锁密布,守卫森严。就算侥幸救出林砚舟,林砚舟一身重伤,独臂孱弱,行动本就不便。想要带着一个重伤囚徒闯出守备严密的县城,难于登天。很大概率,两个人双双殒命。

      每一条路,都布满鲜血与绝境。

      没有万全之策。

      无论怎么选,都要拿性命去赌。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爆开,落落在桌面上。

      沈寒生缓缓将桑皮纸一卷卷重新卷起,小心翼翼塞回土墙的缝隙之中藏好。做完这些,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

      外面秋夜的月光冷白如水,洒向远处县城的轮廓。黑沉沉的城池之下,那座大牢就坐落其中。那个他拼了性命想要守护的人,正被囚禁在那片黑暗深处,日日受折磨。

      他想起竹海小院的岁月,想起栖竹毛茸茸蹭过手背的触感,想起林砚舟坠崖之后满身血污,把凝露草递到自己手上的模样,想起山林生离之时,少年那句破碎的嘱托: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可他怎么能,只顾自己去看世间春秋。

      如果救不出那个人,所谓活下去,不过是抱着仇恨行尸走肉。

      腰侧经脉,又一次翻涌起熟悉的闷痛,剧毒在情绪激荡之下隐隐躁动。沈寒生微微蹙眉,一只手按在腰腹,默默调息压下那股痛感。一年的蛰伏隐忍,耗损的不只是心神,身体旧疾也从未真正离他远去。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来。”

      他对着远处漆黑的县城,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被秋风吹散,“那些欠我们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可心底沉甸甸的酸涩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算复仇成功,就算真的能够把人救出牢狱。林砚舟所受的苦难,也不会一笔勾销。断掉的左臂不会长回来,牢狱之中受过的酷刑不会凭空消散,栖竹也再也活不过来。复仇,只能了结罪责,赎不回已经毁掉的岁月与伤痕。

      报仇,不是圆满,只是把欠下的血债清偿。

      可这,已经是他们仅剩下的出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寒生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收敛眼底全部冷冽决绝,脸上重新覆上那层温顺茫然的薄壳,缓缓转过身。

      是秦阿婆。

      老太太披着一件旧外衫,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屋走了出来,就站在离他数步之外的阴影里,一双饱经世事的老眼,静静望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屋内油灯的光,一半照亮老人沟壑纵横的面孔,一半沉在阴影。

      空气一瞬间凝滞。

      沈寒生心脏骤然收紧,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伪装了整整一年,难道今夜,就要在此处被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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