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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密林中 ...

  •   密林中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割在沈寒生的脸上。他拼尽残余气力疯狂奔逃,身后呵斥声、铁链撞击地面的哗啦声响一点点被山林层叠的树木隔得越来越远,可林砚舟方才那句嘱托,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反复炸响。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可怎么好好活下去。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竹院泥地上栖竹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躯体;是林砚舟单薄歪斜的身影,被官差团团围拢的模样;是少年空荡荡随风翻飞的左袖,还有肩头那层层层叠叠永远无法消去的伤疤。

      那条命本就是林砚舟拿一条胳膊换回来的,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落入囚笼,自己孤身逃开。

      巨大的悲恸、愧疚、愤恨,还有深深的无力,拧成一股粗重的绳索,死死勒紧他的五脏六腑。体内原本被凝露草死死压制住的剧毒,在这极致的情绪冲击之下,骤然再度翻涌沸腾。

      腰侧旧伤的位置猛地炸开一阵撕裂般的钝痛,毒素顺着经络四处窜动,脏腑之内阵阵搅痛翻涌。他拼尽全力向前踉跄奔跑,脚步越来越虚浮,视线一阵阵发黑,眼前的树木山石都开始旋转晃动。

      他拼命想要撑住,他不能倒,林砚舟还在敌人手里,报仇、救人的念头死死撑着他最后的神智。可身体早已扛不住这一波毒势反扑。

      猛地,喉头一阵滚烫腥甜往上直冲。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从他口中呕出,猩红血沫喷洒在身前枯黄的落叶之上,浸染厚厚的腐叶。

      沈寒生浑身剧烈地颤抖,四肢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荒林的灌木丛边缘。意识一阵阵忽明忽暗,耳边风声呼啸,混着遥远山林里隐约传来的搜捕呐喊声。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官差搜山的范围还在向外铺展,若是在这里被发现,所有的希望就会彻底化为乌有。

      他想爬,可胳膊抬起来都重若千斤,剧痛席卷全身,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淡淡的柴火烟火气息,混着草药的清苦,一点点将他从无边的黑暗里面拽回来。

      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沈寒生费力掀开双眼。入目不是山林冰冷的腐叶,而是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土坯小屋。土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屋角堆着干柴,薄薄的纸窗透进柔和的天光。身上的破衣裳已经被换下,伤口被仔细敷上草药,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厚被褥。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桌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老人年纪约莫六十余岁,一身灰布短袄,脸上沟壑纵横,眉眼看着温和慈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正慢悠悠捻着晒干的草药。听见身后动静,老婆婆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

      “醒了?”老太婆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在后山灌木丛捡着你的时候,你吐了满身血,人跟死过去一般。”

      沈寒生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现在身背重案,画像遍布各处关卡,山下官府此刻定然全力缉捕他与林砚舟。一旦暴露真实身份,不要说救人报仇,自己顷刻间便会送掉性命。

      可他眼下身子被剧毒反噬,虚弱不堪,根本无处可去。想要接近县衙,打探牢狱里面林砚舟的消息,寻机会营救、复仇,就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做掩护。

      一个念头,飞快在心底成型——装失忆。

      他眼底那翻涌的恨意、悲痛,一瞬间尽数强行压入心底深处。眼神变得茫然空洞,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全然懵懂的模样。

      “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他嗓音干涩沙哑,眼神飘忽,四下茫然打量这间土屋,仿佛对周遭一切全然陌生,“我什么都记不得了。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

      老太婆放下手里的草药,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历经世事的老眼牢牢盯住他的脸,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久久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全然是普通乡老的关切,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锐利,仿佛想要洞穿他心底藏着的东西。

      沈寒生强压住心口的震颤,继续维持着失忆之后的惶惑不安,微微垂下眼皮,面上流露出来的只有无助与迷茫。

      良久,老太婆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坐直身子。

      “可怜的孩子,许是遭了山林里的劫,摔坏了脑袋。”老太婆缓缓开口,“我姓秦,旁人都唤我秦阿婆。这是我的小屋,离县城不远。我本是本县刘县令府里的旧老妈子,在府里伺候大半辈子,年纪大了,才辞了差事,搬来这郊外土屋独居。”

      沈寒生心中猛地一震。

      原来眼前这个看似普通乡间老妪,竟是本县县令的旧人!

      这简直是绝境之中送上门的机会。县令,正是主持审理沈家旧案、捉拿他们二人的主官。秦阿婆在府中多年,府里的人事、牢狱的消息、官差动向,她皆有门路可以听闻。若是能取得她的信任,便有机会探听到牢中林砚舟的处境。

      可危险同样如影随形。对方是县令家出来的人,倘若看穿他的伪装,只消往城中递一句话,他立刻便会落入罗网。

      他面上依旧维持失忆后的茫然,低声喃喃:“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叫什么,家住何方,全都记不清。”

      秦阿婆静静看着他:“既然无处可去,又失了记忆,若是你不嫌弃,便留在这里。就当是我捡回来的孙儿。往后,你便唤我阿婆。平日里帮我打柴、晒药,陪我这个老婆子作伴,活下去。”

      沈寒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胸腔里面翻腾着对牢中之人的牵念,还有蚀骨的恨意。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失魂之人的温顺:“好,阿婆。”

      就此,他便以一个山林遇险、摔得失忆的无名孤孙的身份,留住在秦阿婆的土屋之中。

      对外,秦阿婆便和附近零星来往的乡邻说,自家捡了个遭难失忆的孙子,可怜孩子,什么都记不得,就留在身边养老作伴。

      沈寒生开始刻意收敛身上所有的棱角。

      往日亡命岁月磨砺出来的冷冽锋芒,被他完完全全藏起来。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帮秦阿婆进山捡拾枯枝,劈柴,晾晒草药,挑水打扫土屋。明明体内毒素还未完全平复,劳作稍多,腰侧便一阵阵闷痛袭来,他全部默默咬牙隐忍,面上只露出温顺、木讷、安分的模样。

      他刻意模仿一个失忆之后孤苦少年该有的样子:话不多,待人恭顺,偶尔会蹙眉扶着脑袋,装作头痛眩晕、努力回想过往却一无所获的模样,骗过乡邻的眼睛。

      可每到夜深人静,秦阿婆沉沉睡去之后,伪装便会层层剥落。

      小屋之中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便会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窗外月色冷冷洒进土屋。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那一日山林生离的画面:林砚舟被铁链锁住的模样,少年那句“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嘱托,竹院里栖竹倒在血泊之中小小的躯体,还有林砚舟空荡荡随风翻飞的左袖。

      心口的疼与恨意,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

      他留在这里,做这个“失忆的孙儿”,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过日子。

      他活着,只有两个目的:打探牢中林砚舟的生死处境,拼尽一切将人救出来;向所有参与追捕、迫害他们的人复仇。

      秦阿婆毕竟是县令府出来的旧人,人脉盘根错节。时不时会有府里的仆妇、差役,借着出城采买、办事的由头,前来探望老夫人,送来米面布料,和她闲话县中大小琐事。

      每一回有人登门,沈寒生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垂手侍立,扮演一个听话沉默的孙儿,装作对世事漠不关心,耳朵却将旁人闲谈的每一句话尽数悄悄记在心里。

      府中仆妇闲谈之间,会无意说起县衙的事。哪桩案子正在审讯,牢里面关押了什么重犯,官差搜捕的进度,囚徒的处境,零零碎碎的消息,就这样一点点流进沈寒生的耳朵。

      他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搜集一切和自己、和林砚舟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秦阿婆心思通透,绝非寻常愚钝乡间老妇。

      她阅人无数,见过公门之中太多阴谋、伪装与人心叵测。她收留沈寒生,未必全然出于恻隐。有时候沈寒生会捕捉到,在他低头干活、或是故作头痛失神的时候,老太婆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他。那双苍老的眼睛,仿佛能够看穿表层温顺的伪装,窥探底下压抑的戾气与伤痛。

      沈寒生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他不敢露出半分破绽。只要伪装破碎,不仅仅是自己身死,牢中的林砚舟,也会立刻万劫不复。

      有一日傍晚,暮色沉沉。秦阿婆坐在门槛上,看着沈寒生默默劈柴的背影。少年干活的动作安分,可哪怕是劈柴这样普通的活计,脊背深处,依旧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韧劲。

      老太婆缓缓开口,语气淡淡的,似是随口闲谈,又似是有意试探:“县里面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在全力追捕两个要犯,是旧沈家案子漏网的两个人,一个少年断了一条胳膊。城里大牢如今正关着一名擒获的囚徒,日日审讯,受了不少苦。”

      沈寒生手中劈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心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五脏六腑骤然缩紧。牢里面受刑受苦的,那是林砚舟。

      巨大的悲恸几乎要冲破伪装。

      但他飞快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脑袋微微作痛,伸手轻轻按住太阳穴,眉头蹙起,露出失忆之人听见陌生故事的茫然,低声喃喃:“阿婆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听着头就疼。”

      说完,他放下斧头,装作头晕乏力,缓步退回到屋中坐下,不再接话。

      秦阿婆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眼底的疑色,并没有完全散去。

      夜色彻底降临。

      屋内油灯昏黄摇曳。秦阿婆已经睡熟,轻微的鼾声从内屋传出来。

      沈寒生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点点血迹,他浑然不觉疼痛。

      方才阿婆口中那几句话,像石头沉沉压在他心上。

      林砚舟已经在大牢之中,日日受审讯折磨。他断了一臂,本就满身旧伤,牢狱阴冷,酷刑加身,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撑得住。

      那一句“替我看看这个世界”还回响在耳边。

      可如果人已经死在牢里,又替谁去看山河四季。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底越烧越旺,灼烧着五脏六腑。体内残留的剧毒,也随着心绪翻涌,腰侧一阵阵隐隐作痛。

      他借着油灯微光,在心里一遍一遍梳理从仆妇闲谈听来的县衙布局、牢狱换班的时辰、府中人的往来门路。

      他如今披着“失忆孤孙”这一层完美的外壳,借着秦阿婆县令旧老妈子这层身份作掩护,得以靠近敌人的腹地。

      这条路步步皆是深渊,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退路。

      一边是牢中苦苦煎熬、生死未卜的林砚舟;一边是害死栖竹、步步紧逼的官府仇家。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纸缝隙呜呜地吹进来,寒意浸透小屋。

      沈寒生垂着眼,眼底温顺全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决绝。

      他要继续演好这个什么都记不得的孙儿。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待到时机成熟,要么,救出牢中之人;要么,血债,便用血来偿。

      只是每一念及牢中断臂少年正在承受的苦难,心底那股无边无际的酸涩,便如潮水一般,反反复复,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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