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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深冬的 ...

  •   深冬的霜一日冷过一日。

      竹海被凛冽的北风反复席卷,大片枯黄竹叶被狂风撕扯,漫天飞舞,落满竹院的泥地、竹篱与破旧的木躺椅。每一个清晨,青石阶上都结着一层坚硬薄冰,呵出的气息转瞬化作白茫茫的白雾。竹屋缝隙即便用旧布絮反复堵严实,刺骨寒风依旧钻进来,夜里铺在地上的干草,睡上去都带着透骨的寒凉。

      自从那日廊下剖白心事之后,两个人之间横亘的那层窗户纸虽然捅破,可沉重的现实半分也没有消解。

      沈寒生体内的剧毒被凝露草压制,却不是彻底根除。心绪大悲大恸、受冻太过的时候,腰侧经脉依旧会泛起一阵滞涩闷痛,时时刻刻提醒他劫难并未彻底远去。林砚舟的残肢幻痛日夜纠缠,康复训练依旧每日咬牙坚持,左肩断口的皮肉反反复复,稍一劳累便会渗出血丝。他依旧会在无数深夜,被虚无的痛感惊醒,睁着眼望向漆黑的竹顶,心口被残缺带来的无力填满。

      知晓彼此心意,没有换来岁岁安稳,只是让藏在心底的煎熬,多了一层更加锋利的酸涩。

      他们不敢沉溺儿女情长,心底始终悬着一把刀——官府与仇家,从来没有放弃搜捕。

      这座藏在南郊竹海深处的竹院,本是一处苟且偷生的避难之所,可避难所从来不是铜墙铁壁。山下偶尔有猎户、采樵人误入这片山林,竹屋升起的炊烟,院中人活动的痕迹,一点点,一点点,向外泄露踪迹。

      栖竹已经长成一只漂亮的半大猫。蓬松厚实的米白皮毛掺着浅灰纹路,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它已经完全习惯竹院里的日子,白天在院落里追逐落叶霜花,夜里便蜷在两人铺位的边角安睡。它听得懂两个人的情绪,看见林砚舟训练之后满身伤痛,便安静依偎在他脚边;看见沈寒生独自沉默出神,就跳上木椅蜷在他身侧。在这满是逃亡、伤痕、愧疚与隐忍的日子里,小猫是竹院中仅存的一点毫无杂质的暖意,是苦难夹缝里一点点易碎的温柔。

      林砚舟很疼它。独臂做事不便,依旧会用右手细心拌好杂粮与肉碎,看着小猫低头进食;夜里寒气重,他会把破旧的软布垫厚它的竹筐小窝。沈寒生进山拾柴,偶尔也会特意捎回来一点野鸟碎肉,留给栖竹。

      对两个亡命之人来说,栖竹不只是一只猫。那是他们颠沛命运里,难得的、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背负亏欠的小生命。

      可乱世之中,连一点细碎温柔,都未必能长久留存。

      那一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眼看就要落一场大雪。

      沈寒生正在屋内分拣晾晒的草药。林砚舟在院中慢慢做康复练习,右脚稳稳踩实结冰的泥地,努力矫正歪斜的重心。空荡荡的左袖被呼啸北风吹得猎猎翻飞,肩头残端皮下一阵阵熟悉的抽痛,冷汗顺着下颌悄悄滑落,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声呻吟。

      栖竹就在不远处玩耍,追着被狂风卷动的枯黄竹叶,蹦跳腾挪,尾巴高高竖起,小小的身影在枯黄竹影之间来回穿梭。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高声呼喝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呼啸的山风,一点点逼近竹院。

      是官差。

      他们顺着猎户口中的线索,循着炊烟痕迹,终于摸到了这片深藏的竹海。

      林砚舟浑身血液一瞬间几乎冻住,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沈寒生听见院外动静,心脏狠狠一缩,手中的草药直接散落在地。他快步冲到竹屋门口,向外望去。

      数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腰间佩刀,手里拿着火把与铁链,已经冲到了竹篱之外。竹篱笆本就简陋破旧,被人一脚狠狠踹开,“咔嚓”几声,竹条断裂,木渣四下飞溅。

      “跑!”沈寒生压低声音,嗓音紧绷得几乎破碎,他转头看向林砚舟,眼神满是惊惶,“往后山密林子钻!”

      他们没有武器,寡不敌众,一旦被抓住,便是死路一条。

      林砚舟浑身发冷,左肩残端因为骤然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院中——栖竹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吓,僵在原地,圆溜溜的黑眼睛惶恐地望着闯进来的陌生人,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小猫吓得想往竹屋底下的缝隙钻。

      一名官差看见了这只拦在路径上的猫,心烦它挡路,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手中长刀没有半分犹豫,猛地向下一挥。

      一声短促凄厉的猫叫,刺破了冬日呼啸的山风。

      温热的血溅在冻结的泥土地上,刺目的红,迅速浸透枯黄的竹叶。

      栖竹小小的身躯重重倒在了冰冷的泥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林砚舟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那是陪伴他们度过无数孤冷长夜,会蹭他的手背、会蜷在两人身侧打呼噜的小猫,就这样,毫无反抗余地,死在了官差的刀下。

      残酷的一幕就赤裸裸摊在眼前。没有道理,没有缘由,仅仅只是乱世逃亡之中,无辜小生命的无谓殒命。

      “别愣!快逃!”沈寒生一把拽住林砚舟的右手,用力往屋后密林方向拉扯。

      官差已经冲过残破的竹篱,脚步声越来越近,喝骂声就在耳边。火把的火光摇曳,把地面照得一片通红。

      林砚舟的目光死死钉在栖竹倒在血泊里的小小的躯体上,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想把小猫抱起来。

      可沈寒生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拉扯。

      “不能停下!停下来我们两个全都要死!”沈寒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般的颤抖。他也看见了地上死去的小猫,心底同样被剧痛刺穿,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连为小猫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林砚舟被他拽着,踉跄着向后退,目光却依旧死死望着那片染血的泥地。眼眶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可他不敢哭出声音,一旦出声,立刻就会被官差察觉方位。

      两人转身,向着屋后后山茂密的丛林狂奔。

      林砚舟只有一条右臂,身体平衡极差,奔跑的时候身子不停向左侧歪斜。每一次迈步,左肩残端就被狠狠拉扯,灼烧般的剧痛一波波席卷全身。寒风狠狠刮过脸颊,泪水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刺人的涩痛。

      身后官差很快就发现两个人的踪迹。

      “在那边!不要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兵器撞击草木的声响紧紧跟在身后。数人分开,呈扇形在山林之中展开搜捕。

      山林里荆棘丛生,尖利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胳膊上,划开一道道细密血口。冬日的土地冻得坚硬,石块遍布脚下,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沈寒生的身子依旧底子虚亏,剧烈奔跑之下,腰侧旧伤位置开始一阵阵闷痛,经脉之中被剧烈情绪搅动,那股潜藏的毒意隐隐开始躁动。可他不敢慢,拼尽浑身力气往前奔逃,一只手始终紧紧拉着林砚舟的右手。

      他们拼命往林木最浓密、地形最复杂的深处逃窜,只想借着重重树冠与灌木,甩开追兵。

      可林砚舟身体的局限,在此刻暴露无遗。

      独臂很难维持高速奔跑,残肢带来的剧痛不断消耗他的体力。没跑出多远,他的呼吸就变得极度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一块冻硬的碎石,让他脚下猛地一滑,重重踉跄着摔在地上。

      “砚舟!”沈寒生急忙停下脚步,回身想要把他拽起来继续跑。

      可就是这短短耽搁的片刻,身后两名官差已经飞快包抄了上来,已经堵死了继续向前逃跑的路径。

      退路也被另外几个人缓缓合围。

      四面八方,全都被堵住。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们被包围在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

      沈寒生挡在林砚舟身前,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冷汗,腰侧的闷痛越来越重,体内沉寂的毒素在怒火与恐慌刺激之下,正在蠢蠢欲动。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官差冰冷的面孔与明晃晃的刀刃,已经再也没有突围的机会。

      林砚舟撑着地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肩残端的绷带又一次被拉扯出血,暗红的血一点点浸透布条。他抬起头,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沈寒生的背影。

      他心里清清楚楚,两个人不可能一起逃出去。

      若是两个人都被擒获,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酷刑与死刑。沈寒生身上的毒本就没有彻底根除,牢狱阴冷残酷,他根本撑不过刑狱的折磨。

      林砚舟的心底,瞬间下定了一个惨烈的决心。

      他猛地,用力甩开了沈寒生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沈寒生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愕然转头看向他:“砚舟,你干什么!”

      “你走。”林砚舟的声音不算响亮,穿过呼啸的北风,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这边我来拖住他们。林子岔路多,趁他们注意力在我身上,你往西侧陡峭山涧那边逃。那边小路复杂,容易躲开搜捕。”

      “不行!要走一起走!”沈寒生瞳孔骤缩,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刺穿,上前一步想要重新抓住他。

      “一起走,我们两个谁都跑不掉。”林砚舟摇了摇头,漆黑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有让它滚落,独臂的身子在寒风之中微微发抖,空荡荡的左袖被狂风肆意吹得翻飞,“寒生哥,听我一回。”

      官差正在缓缓逼近,铁链哗哗作响,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在咫尺。

      时间,已经一点点耗尽。

      林砚舟抬眼,牢牢望着沈寒生的脸,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又沉重,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被呼啸的北风送进沈寒生的耳朵。

      “如果我被抓住,多半是活不成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春天竹子抽芽,看看梅花开。替我,多看看人间的四季。”

      说完这句话,他用尽全身力气,伸出右手,狠狠一掌推在沈寒生的肩头。

      沈寒生本就被毒素扰动、身体虚乏,被这猝不及防的推力推得向后踉跄数步,身后恰好是一处茂密灌木丛的隐蔽缺口。

      “走啊!!”林砚舟提高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催促。

      官差看见有人要趁乱逃窜,一部分人立刻分出人手,朝着林砚舟这边扑过来。

      全部的目光、兵器、铁链,一瞬间,全都锁定在了林砚舟的身上。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林砚舟吸引的这短短一瞬,沈寒生站在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单薄歪斜的身影,被数名官差团团围拢。

      他想冲回去,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去救人。

      可他清楚,一旦自己现身,两个人就会全部葬送在这里。

      耳边一遍遍回响方才林砚舟最后的嘱托: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心口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又要呕出血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肉都几乎要被掐破。

      万般不甘、绝望、撕心裂肺的悲恸,全部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只能转过身,咬着牙,一头扎进幽深漆黑的密林深处,拼命向前奔逃。

      身后,传来铁链锁缚身体的刺耳哗啦声响,还有官差厉声的呵斥。

      林砚舟,被抓住了。

      北风卷着枯枝败叶漫天狂舞,山林间一片萧瑟悲凉。

      竹院之中,那一小滩小猫的血还冻结在泥地里;而山林空地之上,少年落入罗网。逃亡到此,生离已经摆在眼前。一个人亡命奔逃,一个人身陷囚笼。

      那份“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嘱托,像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沈寒生的心上,伴随他逃向无尽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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