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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时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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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一步步往深冬推移。
接连好几场严霜落遍南郊竹海,往日尚且带着几分韧性的竹叶,大批大批转为枯黄褐色。清晨天刚破晓,竹篱、青石阶、躺椅的木面上,都会凝上一层厚厚的白霜,指尖一碰,便是刺骨的冰凉。山风不再是秋日那种清冽的舒爽,化作一把把钝刀子,穿过竹篾的缝隙往小屋里面钻。哪怕把所有能挡风的旧布全部堵在缝隙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昼夜温差巨大,夜里更是冷得人骨头都发疼。
竹院的日子,表面看已经趋于安稳。
沈寒生体内那股肆虐已久的剧毒,靠着凝露草的药力牢牢锁在经脉深处,不再动辄掀起毁灭性的暴走。腰侧旧伤的刺痛、脏腑翻涌的闷胀、毫无预兆袭来的眩晕虚乏,大多已经消散。只是多年毒素侵蚀身体留下的亏空,不是短短数十日就可以彻底补回来。他依旧不能过度耗神,不能长久干重活,心绪若是起伏过大,经脉深处依旧会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滞涩闷痛,像是在无声提醒二人,那一份劫难并没有彻底从血肉里根除。
相比沈寒生缓慢的向好,林砚舟的处境依旧满是煎熬。
自断左臂留下的残端,表层结痂已经牢固,皮下的神经损伤却永远无法修复。幻痛成了他如影随形的梦魇。很多时候明明安安静静坐在廊下晒太阳,什么都没有做,那股虚幻的痛感便会骤然袭来——仿佛左手五指被狠狠攥紧,手腕酸麻,手肘一阵阵抽扯,真实得叫人恍惚,会下意识想要抬起左手去揉搓,抬到一半,才会猛然惊醒,视线落在那只空荡荡随风轻轻晃动的袖管上,心口便会跟着狠狠往下一沉。
康复训练依旧没有中断,只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逼自己高强度练习。沈寒生看在眼里,再也不忍心看他一次次重重摔倒在地,便和他慢慢商议,把训练的强度降了下来。每日只做一小段:短时间站立、小幅度的转身,极其谨慎的屈膝下蹲,绝不勉强弯腰捡拾重物。
即便如此,每一次练习,依旧是□□的酷刑。
残端的皮肉被肌肉拉扯,旧的淤伤还没有完全褪尽,偶尔又会添上新的青紫。训练结束之后,肩头的绷带底下,时常会渗出星星点点的淡红血痕。每到入夜,寒气侵入伤口,灼烧般的疼痛便会反复折磨他,常常躺到后半夜,依旧辗转难以入眠。
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掩饰痛苦。
夜里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便侧过身子,背向沈寒生那一侧,牙齿死死咬住被褥的边角,把所有细碎的闷哼全部咽回喉咙,绝不发出一点声响。他不愿意再看见沈寒生眼底那铺天盖地的愧疚。那条胳膊是自己心甘情愿换出去的选择,可每一次看见沈寒生满眼自责,林砚舟心底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他分不清,沈寒生对自己,到底是爱意居多,还是仅仅被那一份沉重的亏欠裹挟。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一颗埋进泥土的种子,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悄悄生根抽芽。
栖竹倒是依旧无忧无虑。
小猫已经彻底长成半大的模样,褪去幼猫的软嫩,四肢变得修长矫健,米白底掺着浅灰的皮毛被冬日的霜风打理得蓬松厚实。白日里大部分时光,它会在竹院四处游荡,追逐被狂风卷飞的枯叶,扑打落在篱笆上的霜花;玩累了,就找一处被太阳晒透的地方蜷成一团打盹。它似乎能敏锐分辨两个人的情绪。若是林砚舟训练结束之后面色发白、默默忍受疼痛,它就不会嬉闹,安安静静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喉咙滚出低低的呼噜声;若是沈寒生独自伫立廊下,陷入长久沉默,它也会跳上木椅,蜷在他的身侧,不作吵闹,只是默默相伴。
小院的生计,慢慢发生了微妙的轮换。
从前大多重活,是林砚舟一力承担。如今独臂之后,很多事对他而言变得无比艰难。劈柴、挑水、修补被山风损毁的竹篱笆,这些耗体力、需要双手配合的劳作,大半落到了沈寒生的肩头。
沈寒生会趁着白日日光最充足的时段,做这些活计。每干上一小会儿,便要停下,扶着竹篱笆缓缓调息片刻,压下经脉里泛起的那一丝滞涩。他从不会让林砚舟看见自己力竭的模样,每每察觉到自己面色要泛白,便会悄悄转过身,望向漫山枯黄的竹林,等气息平复,再回过头继续手上的事。
林砚舟看得分明。
明明沈寒生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却硬生生把大部分重担接了过去。
有一回午后,天光尚好,没有起风。沈寒生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动作稳而克制,不敢用太猛的力道,怕牵动体内尚未完全养好的经脉。一堆枯木被他劈成长短齐整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堆放在屋檐下,用来抵御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寒冬。
林砚舟坐在廊下的旧躺椅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落在沈寒生单薄的肩头。他脊背依旧清瘦,腰侧旧伤留下的印记藏在粗布衣衫之下,看不见,可林砚舟清清楚楚记得,那里曾经被淬毒长剑狠狠刺穿,记得那些无数个被毒素折磨得辗转难安的夜晚。
一阵风卷过,吹起林砚舟空荡荡的左袖,布料轻飘飘地翻飞,撞在自己的胳膊上。
那一下轻微的触碰,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仅存的右手。
就是这一只手,曾经和另一只胳膊一同,劈柴,浇菜,采药,背着中毒昏迷的沈寒生在暴雨的泥泞山路艰难跋涉。可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
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歇一会儿吧,柴已经够多了。”林砚舟的声音,隔着不远的距离,轻轻飘过去。
沈寒生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斧头靠在墙边,转过身。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无妨,多劈一些,往后大雪封山,就不必再频繁进山捡拾枯枝。”他缓步走回竹廊,在林砚舟身侧的另一张木凳上坐下。
栖竹看见两人都坐了下来,便放弃了追逐地上的落叶,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先是蹭了蹭林砚舟的裤腿,又绕到沈寒生脚边打了个转,随后一跃,轻巧地跳上躺椅的空余位置,蜷在两人的中间,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小小的一团温热,隔开了两个人之间那一段沉默的空隙。
廊外,漫山的竹林在冬日天光下显得有些萧瑟,枯黄的竹叶一片片不停从枝头脱落,悠悠扬扬,飘落在院落的泥地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林砚舟的脑海里面轮番上演。
江南腊月,破败农舍之中,风雪夜归,热乎的馒头,父亲批注的那本《唐诗选》,油灯底下一字一句教他读书的模样。梅树下的欢笑,庙会被践踏的梦想,山洞里的生死逃亡,神医竹舍外三日三夜的长跪,隘口那一记替他挡下的毒剑。再往后,西山断崖坠崖,自断一臂,拖着残破躯体跋涉归来,用一条胳膊换回了沈寒生一线生机。
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颠沛流离。
他从前固执地把所有一切全部归为“报恩”。可经过这么多日夜的相伴,那一层薄薄的外壳,早就已经碎裂。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份感情,早就越过了恩情的边界。
可残缺的躯体横亘在眼前,沉甸甸的亏欠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不敢确定,沈寒生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装的究竟是爱慕,还是仅仅是挥之不去的愧疚。若是那份温柔全部来源于亏欠,那这份相伴,又有什么意义。
这份纠结,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很多次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寒生的心底,同样是翻涌不息的苦海。
他活了下来。凝露草压制住了剧毒,不用再时时刻刻等候死亡降临。这本该是天大的幸事。可每一次,当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舟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所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便会瞬间消散殆尽。
他无数次在深夜睁眼,看着身旁少年沉睡的模样。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之中,眉头也会浅浅蹙起,偶尔会因为残端传来的幻痛,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每看见一次,心口的负罪感便会加重一分。
那份埋藏多年的爱意,汹涌滚烫,可被沉重的亏欠死死压住。
他无数次想要把心底的话全盘托出,告诉林砚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江南落雪的那个夜晚,那份心意就已经悄悄生根。可一想到那失去的左臂,想到少年身上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伤疤,话到唇边,便全部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这份爱意,在林砚舟眼中,只会被解读成出于怜悯、出于偿还性命的一种施舍。害怕一旦剖白,过往所有的苦难全部被摊开,两个人之间仅存的这一点平静,便会轰然破碎。
更何况,外面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
官府的通缉告示没有撤销,仇家依旧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这座竹海竹院,依旧只是一处借来的避难所。谁也说不准,哪一日,追捕的人马便会顺着蛛丝马迹,摸到这片南郊的山林。
他们依旧没有真正的归处。
在这样的处境之下,谈相守,谈情爱,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残忍。
午后的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暖意慢慢褪去,山间的寒意重新一点点弥漫上来。
沈寒生察觉到温度降低,站起身,转身回到屋内,抱出来两件厚实的旧外袍。一件轻轻搭在林砚舟的肩头,另一件自己披上。布料带着屋内残留的一点点余温,隔绝住扑面而来的冷风。
“天凉,不要在廊下坐太久,容易受冻。”他低声叮嘱。
林砚舟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衫,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回屋。目光望向竹院的出口,望向那条蜿蜒消失在竹林深处的小路。
“有时候我会在想,”林砚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被风揉得有些轻飘,“如果当初,我没有执意要去西山采那株凝露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他在心底已经自问过无数回,今天终于说了出口。
沈寒生的身子微微一僵。
风卷起满地枯黄竹叶,沙沙作响。栖竹被说话声惊扰,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依旧蜷在躺椅中间。
“若是不去,丹药耗尽,我大抵是熬不过那个深秋。”沈寒生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可代价,是你永远失去一条胳膊。孰轻孰重,我分不清楚。很多夜里,我都在反复想,究竟,究竟哪一种结局会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出内心这份两难的煎熬。
他活下来了,可这份生命,是用少年的血肉换来的。生是生了,可这份生,时时刻刻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林砚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后悔。”他慢慢说道,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激烈的情绪,“那日看见药瓶空空荡荡,看着你被毒素折磨得辗转难安,我做不到坐视不理。换作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进山。只是……”
他顿住,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肩,那松垮的布袖被晚风微微掀起。
“只是我也会常常害怕。害怕往后,你对我的好,全部都只是因为愧疚。”
这句话终于挣脱了喉咙的桎梏,轻飘飘散在冬日的风里。
说完这句话,林砚舟的心脏便猛地收紧。他垂下长长的眼睫,不敢转头去看沈寒生的神情,指尖下意识紧紧攥住身下躺椅粗糙的木扶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长久的寂静降临在竹廊之下。
只有风吹竹叶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还有栖竹睡得安稳,断断续续传出来的细微呼噜声。
沈寒生浑身一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砚舟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重顾虑。原来自己日夜被愧疚裹挟的模样,少年全部看在眼里,并且因此生出这样深重的不安。
无数翻涌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心疼,酸涩,还有一份终于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他想要立刻开口辩驳,想要大声告诉他,那份心意从来都不只是亏欠,早在无数生死患难之前,爱慕就已经存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怕自己说得太轻,不足以打消少年心底的疑虑;又怕说得太重,把沉甸甸的爱意强行压到刚刚经历过巨大创伤的林砚舟身上。
“砚舟。”沈寒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往前微微挪了半步,目光牢牢落在林砚舟的侧脸上,“你当真以为,我对你所有的照料,全部都只是出于亏欠?”
林砚舟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之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我分不清楚。恩情太重,重到可以混淆人心。”
“恩情是真,可恩情,从来不是全部。”沈寒生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江南落雪的那个夜晚,我看见你蜷缩在灶房的干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那时候,便已经不一样。后来一路亡命,山洞遇狼,隘口挡剑,竹舍门外三日长跪,无数个生死关口,陪着我的人是你。我心里的牵挂,早就越过了报恩的界限。”
话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体内经脉因为心绪剧烈起伏,腰侧旧伤那熟悉的滞涩闷痛,隐隐又开始冒出头来。他强忍着那一缕不适,继续往下说。
“我只是被那份愧疚死死困住。每每看见你肩上的伤疤,看见那空荡荡的袖管,我便会反复质问我自己,我有什么资格,再同你诉说情意。你的残缺,是因我而起。我常常恐惧,这份爱意,对你而言会不会变成另一重负担。”
这是沈寒生藏在心底数年的秘密。今日,终于从层层的枷锁之中,挣脱出来,坦露在冬日的天光之下。
林砚舟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颤。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望向沈寒生。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长久悬着一颗心终于被掀开之后的无措。
这么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纠结、惶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被搅动起来。
可那些过往的伤痛,肉身实实在在的残缺,不会因为几句剖白,就凭空消散。
喜悦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化不开的酸涩。
伤疤还在身上,断臂的幻痛日夜纠缠,山下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深山竹海,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就算知晓了彼此的心意,苦难,依旧没有消失。
“可伤疤实实在在长在我的身上。”林砚舟的声音微微发哑,“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记得,我失去了一条胳膊。往后劈柴,挑水,赶路逃生,许许多多从前我可以做到的事,我再也做不到。往后很多重担,都要落到你的肩头。还有山下的通缉,仇家的搜寻,我们依旧无处可去。”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分粉饰。
相爱,解决不了现实里的万般苦难。
沈寒生听懂了他话里的沉重。他没有上前,没有冲动地伸手去拥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又苦涩。
“我明白。我不会说那些虚妄的诺言,告诉你往后一切都会圆满。”沈寒生缓缓说道,“通缉不会凭空消失,仇家不会就此罢休,你的伤痛,也不会凭空愈合。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无关怜悯,无关偿还性命。是我心甘情愿,想要同你一起,去扛往后所有的风霜。”
栖竹似乎察觉到周遭气氛的不一样,慢悠悠睁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抬起小脑袋,来回望了望林砚舟,又望了望沈寒生,发出一声软软的喵呜,随后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面,继续打盹。
夕阳继续下沉,橘红色的霞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枝,碎碎地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也落在小猫蓬松的皮毛之上。
竹院之外,漫山竹海在晚风之中起伏如浪,枯竹叶漫天飞舞。
没有滚烫的告白,没有热烈的相拥。
在这片躲避世间风雨的小小竹院,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终于捅破了那一层隔在他们之间的窗户纸。
可捅破之后,并不是万事大吉。
心底多年的心结,只是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远远没有彻底消融。过往的创伤、肉身的残缺、外界的追杀、对未来的惶恐,依旧像一座座沉甸甸的大山,横亘在两人的面前。
知晓了彼此的心意,仅仅只是又一段煎熬的开端。
林砚舟静静地看着沈寒生的眼睛,眼眶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许许多多的情绪搅和在他的胸腔:有释然,有酸涩,有欢喜,也有深深的不安。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天快要冷透了,我们进屋吧。”
他没有直接回应这份剖白,没有说我亦是同样,也没有拒绝。只是侧过身子,避开了沈寒生直视过来的目光。
沈寒生看懂了。
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心事终于说出口,可他也明白,林砚舟需要时间。那些日夜的挣扎、伤痛、自我怀疑,不可能听一番话,就全部烟消云散。
他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好,进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搀扶住林砚舟的胳膊。顾及着他左肩的残端,手上的力道放得极轻极柔。
林砚舟借着那一点支撑,缓缓从躺椅上站起身。身体依旧习惯性向着左侧微微歪斜,空荡荡的袖管,在落日晚风之中,轻轻飘荡。
栖竹被两个人的动静吵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躺椅上面跳下来,小步跟在两人脚边,尾巴高高的竖起,时不时轻轻扫过地面的落叶。
三人,一人,一猫,慢慢向着竹屋的门口挪去。
暮色彻底笼罩整片竹海,寒气汹涌地席卷下来。
屋内,沈寒生走过去,引燃灶膛的柴火。木柴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慢慢升腾,一点点驱散小屋里面的寒凉。火光摇曳,将两道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竹篾墙壁之上。
林砚舟走到地铺边上,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竹墙。他侧过头,望向灶边添柴的沈寒生的背影,心底乱糟糟一团。
原来,那份心意不是纯粹的亏欠。
可那又如何呢。
伤疤刻在骨肉,危机悬在头顶,前路茫茫,他们依旧是两个被整个世间追捕的亡命之人。
爱意是真,可苦难同样是真。
窗外,霜风穿过竹缝,呜呜地哀鸣不止。
小屋之内,柴火的暖意是真切的,可那份浸透骨髓的酸涩,依旧沉沉弥漫在空气的每一处角落。心事已经剖白,可心结,还远远没有解开。往后漫长的冬日,还有无数的日夜,他们依旧要带着满身伤痕,一步一步,继续慢慢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