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夜里的霜落得愈发勤密。清晨推开竹门,青石阶、竹篱笆上面会铺一层薄薄白霜,一碰就化作冰凉的露水。
林砚舟的康复训练依旧没有停下。
每一日的练习都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残肢断口表层看着已经结痂长合,可皮下新生的神经错乱丛生。明明左臂早已不复存在,可时不时就会袭来一阵逼真的幻痛——仿佛手腕被什么紧紧攥住,指骨阵阵发酸,手肘一阵阵抽扯,那种虚无的痛混着肩头真实灼烧般的刺痛,双重折磨碾过他的躯体。
大多数时候他都咬着牙硬扛。
清晨天刚蒙蒙亮,霜气还没有散尽,他便走到院中。单薄的衣衫抵不住晨间寒霜,寒气顺着衣缝钻进骨头。他努力稳住歪斜的身子,练习站立、缓慢转身,独臂维持平衡格外艰难。身子总不受控制往左侧空出来那一边倾倒,每一次强行掰回重心,肩头残端的皮肉就被肌肉狠狠拉扯,细密的冷汗很快浸透内里的粗布衣裳。
沈寒生身体已经大好大半,体内剧毒被凝露草牢牢压制,只是过往损耗留下的虚亏,还要长久调养。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院子里,目光时时刻刻落在林砚舟身上。不轻易上前搀扶,怕助长依赖,可双手始终虚虚悬在少年身侧,只要林砚舟身形一晃,他便会第一时间伸手托住。
看着林砚舟每一次咬紧牙关,看着额角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看着他空荡荡随风轻晃的左袖,沈寒生心底的酸涩就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得满满当当。
这条命是林砚舟拿血肉换回来的。
可这份重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常常会夜里失眠,独自坐在廊下发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西山归来那一幕——少年浑身尘土,左肩绷带渗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凝露草递到自己面前。如果那日林砚舟没有执意进山,如果就守在竹院听天由命,大不了是他一人赴死。何至于让好好一个人,生生丢了一条胳膊。
这份念头一旦生根,便日夜盘旋,挥之不去。
这天上午,霜雾尚未散尽。
林砚舟正在练习弯腰捡拾地上的竹枝。
失去左臂分担重量,弯腰的动作凶险万分。他将全部重心压在右腿,右手慢慢向下探。躯体大幅度倾斜,左肩残端的神经骤然一阵剧烈的抽痛。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重向着左侧摔下去。
“砚舟!”
沈寒生心脏骤然紧缩,快步冲上前,可距离终究差了半步。
林砚舟重重摔在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
肩头残端狠狠磕在坚硬石面。
一声压抑短促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寒意刺骨的石板贴着后背,肩头残口内部一阵撕裂般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冷汗瞬间汹涌而出,爬满他整张脸庞。空荡荡的左袖摊在冰冷石板上,没有肢体可以缓冲撞击,全部力道硬生生砸在伤疤之上。
沈寒生蹲下身,颤抖着手将他扶起来。林砚舟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嘴唇褪得一点血色都不剩,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别练了,今日到此为止。”沈寒生的声音压得发颤,藏着心疼,也藏着一丝近乎自虐的愧疚,“是我逼得太急。”
林砚舟靠在他臂弯里,大口大口喘息,肩头的灼痛一波接一波席卷上来。他摇了摇头,呼吸凌乱破碎:“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站不稳。”
他不想停下。
山下通缉还未撤销,仇家依旧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这片竹海小院不过是临时的避难所,谁也不知道灾祸会在哪一日寻上门。若是遇到危险,他连跑都跑不稳,只会成为沈寒生的累赘。
可身体的疼痛不会说谎。方才重重一摔,残端内部的嫩肉又受了重创。
沈寒生半扶半搀,将他带回屋内。拆开层层绷带,昨日尚且还算安稳的创口,皮下又泛起一大片乌紫的淤痕,结痂的缝隙渗出丝丝缕缕淡红的血。
屋内光线昏暗。沈寒生取来温凉的山泉水,蘸湿布巾,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再捣碎镇痛的草药,小心翼翼敷上去。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凹凸、狰狞的伤疤,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当初,我宁愿毒发身死。”沈寒生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不愿你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句话在心底埋藏了无数个日夜,今日终于不受控制地吐露出来。
林砚舟身子微微一僵。
他侧过头看向沈寒生。少年脸色惨白,肩头还在一阵阵火烧一样的疼,可听见这句话,心口比身上的伤痛还要沉。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没有用处。”林砚舟的嗓音带着摔过后的虚弱,“药我采回来了,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话说得平淡,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也会在无数个安静瞬间,清晰感知那份残缺带来的苦楚。夜里躺着睡觉,时不时袭来的幻痛;想做什么事,抬手,半边身子空空荡荡;从前双手能完成的细碎小事,如今要耗费数倍力气。他不是毫无遗憾,只是不愿把这份苦楚摊开,再让沈寒生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
可他越是这般淡然隐忍,沈寒生心里的负罪感就越是深重。
处理完伤口,重新缠好绷带。林砚舟浑身脱力,躺倒在干草铺位上,闭着眼静静调息。
栖竹听见动静,迈着小碎步跑进来。小猫似乎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怯怯地靠近铺边,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林砚舟完好的右手,小声喵呜了两下,蜷在他手边睡下。
沈寒生独自走出屋外,立在竹廊之下。
清晨的寒霜还没有消融,冷风吹动满院枯黄竹叶,簌簌作响。
他活下来了。剧毒被压制,脏腑的剧痛已经远去,本该是劫后余生的万幸。
可他的余生,每一日,都会看见那一只空荡荡的衣袖。每一日,都会记起,这条性命,是以林砚舟一条左臂换来的。这份恩情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他可以劈柴、挑水,包揽大部分重活,拼尽全力去照料林砚舟往后岁岁年年。可无论做多少,都换不回那已经永远失去的胳膊。
正午日光慢慢升起,霜汽渐渐消散。
屋内,林砚舟浅浅睡了过去,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想来就算沉入梦境,残肢带来的痛感也没有彻底放过他。
沈寒生回到屋内,坐在铺边的地面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少年那只松松垮垮垂落的左袖,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涩与无力。
外面的世道依旧风雨飘摇,他们躲在竹海深处苟活。
大难不死,却没有圆满。
生是挣来了,可伤痕烙印骨肉,愧疚沉埋心底,往后漫长岁月,都要背着这份沉甸甸的代价,一同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