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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秋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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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日日斜斜洒落竹院,竹叶被日光晒得发干,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满地枯黄。
剧毒被凝露草压制之后,沈寒生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腰侧旧伤的隐痛大多消散,脏腑里那份时时翻涌的闷痛已经淡去,只是长久亏空的底子,还需要慢慢调养。可他心头那一块重石,从来没有真正落地,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林砚舟那只空荡荡垂落的左袖上。
坠崖自断一臂留下的创口,表层的皮肉虽已经结痂收口,内里的筋骨与神经,却受了永久性的损毁。即便安安静静坐着不动,断口之下也时常会传来一阵阵虚无的幻痛,仿佛那条胳膊还依旧存在,指尖、手肘,都在隐隐作痛。
更难熬的是日常行动。
从前双手能做的事,如今只剩独臂去扛。起身、转身、弯腰、维持身体平衡,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对他而言都是一重煎熬。身体的重心彻底偏向右侧,稍不留神就会向左边歪斜倾倒,稍一用力,肩头的残端便会传来撕裂一般的锐痛。
若是长久放任不动,肌肉会日渐萎缩,到最后,恐怕连简单的行走坐立都难以维持。沈寒生翻出当初神医遗留下来的一卷旧医稿,里面记载着肢体残缺之后的调护与锻炼法子。纸页泛黄,字字写满残酷——强忍疼痛,慢慢磨练躯体平衡,否则便会彻底困在方寸之地。
沈寒生拿着那卷医稿,站在廊下沉默许久。
他把这件事和林砚舟缓缓说明。
“要做康复。练站姿,练重心,练弯腰、转身。会很疼,可若是不练,往后连简单的行路都会越来越难。”
林砚舟坐在那把旧躺椅上,秋日的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空荡荡的左袖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他垂眸望着自己那一侧,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幻痛、残端的刺痛,每一次挪动,都要硬生生撕开尚未完全长好的皮肉神经。可他不能一直做一个连站都站不稳,事事都要仰仗沈寒生照料的累赘。逃亡还没有结束,通缉与仇家依旧悬在他们头顶,这片竹海小院也未必可以长久安身。他必须要撑住自己的身子。
从此,每日晨间,露水尚未散尽,竹院之中,便多了一场无声的煎熬。
沈寒生会陪在一旁。他不敢伸手过多搀扶,怕林砚舟产生依赖,却时刻守在身侧,只要人要栽倒,便会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最开始,只是练习站立。
林砚舟右脚稳稳踩实泥地,右手垂在身侧,努力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右侧分摊。身体本能地往左边空缺的地方倾倒,每一次强行把歪斜的身子掰回正中,肩头残端的神经就狠狠抽动,尖锐的疼顺着肩膀直冲太阳穴。
冷汗转瞬就浸透他后背薄薄的衣衫。
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浅浅的牙印,他不肯哼出一点声音。额角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仅仅是维持短短片刻的直立,便耗尽大半力气。
一旦稍稍松懈,身子猛地一歪,残肢断口受到躯体拉扯,一阵钻心的剧痛炸开,浑身都要跟着颤上一颤。
“撑不住就停下。”沈寒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压抑着心底的酸涩。他无数次想要开口叫他放弃,可理智告诉他,现在停下,往后的苦难只会更加无边无际。
林砚舟只是微微摇头,喘着粗气,稍稍喘息片刻,又重新挺直摇晃的身子。
接着练习缓慢的转身。
躯体转动,全身肌肉跟着移位拉扯,残端皮下新生的嫩肉被扯动,那是一种又麻又烧的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针,不停在血肉里面扎刺。每转很小的一个角度,林砚舟的身子便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因为用力攥得发白。
再之后是缓慢的弯腰。
想要捡拾地上的东西,便要学会独臂弯腰。重心极难把控,稍不留神就会直接栽倒向前。向下俯下身的瞬间,左肩残端的皮肉被周身肌肉狠狠牵拉,一阵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颤抖。
好几次,他直接踉跄着跪倒在满地落叶之上,手掌撑在冰凉的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息。残端的绷带底下,偶尔还会渗出点点新的血色,把内层纱布悄悄洇红。
每一日练完,林砚舟都浑身湿透,浑身肌肉酸胀发抖,肩头残处灼烧般的疼痛久久不散。回到铺位躺下,只要身子稍稍翻动,就会被一阵阵幻痛纠缠。明明左臂已经不在,可脑海之中依旧会清晰感觉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那虚假的痛感和真实的伤口疼痛交织在一起,日夜折磨。
沈寒生看着这一切,心口日日被沉甸甸的酸涩碾压。
明明该活下去的是自己,最后承受血肉磨砺的却是林砚舟。少年本该拥有一双手,可以春日折梅,可以握笔写字,可以酿酒劈柴,做许许多多寻常少年能做的事。如今却要日复一日,在这小院里面,靠着硬生生忍耐剧痛,一点点学习怎么像一个残缺之人一样活下去。
他会在训练结束之后,烧好温热水,拆开林砚舟肩头的绷带,细细查看残端的愈合情况,敷上镇痛的草药,重新轻柔缠好布条。指尖触到那一片凹凸不平的伤疤,心底便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揪痛。他不敢多说什么宽慰的大话,那些“会好起来”的言语,连自己都骗不过。失去的胳膊,再也不会回来。
栖竹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痛苦。
每回林砚舟站得浑身发抖,小猫便会安静蹲坐在他脚边,仰起脑袋望着他,时不时小声喵呜一声。若是他跪倒在地,栖竹就会凑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一蹭他完好的右手手背,安安静静陪着,不嬉闹,不跑跳。
有一回午后训练。
秋风吹落大片竹叶,漫天枯黄飞舞。林砚舟反复练习转身,一次,两次,三次,强行矫正歪斜的重心。残端嫩肉被反复拉扯,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爆发出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踉跄,若不是沈寒生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他便会狠狠摔倒在坚硬的青石上。
林砚舟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沈寒生半扶半把将他带到廊下的躺椅坐下。
“今天到此为止。”沈寒生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砚舟垂着头,右手无力搭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肩头还在一阵阵烧灼般地疼,虚无的幻痛还在不停侵扰神经。他望着自己空荡荡飘荡的左袖,久久一言不发。
从前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初到竹院,他双手劈柴种菜;去镇上买猫的吃食,两只手捧着纸包;西山断崖,两只手去采凝露草;暴雨夜里,双手死死搀扶沈寒生往回赶路。
那些画面鲜活清晰,如今,都已经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的嘶吼。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眼底慢慢漫上来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憋住,不肯落下来。
哭,改变不了已经残缺的躯体。可那份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无力与悲凉,却实实在在堵满胸腔。
沈寒生坐在他身侧,不敢触碰那处残缺的肩头,只能轻轻握住他完好的右手。掌心之下,少年的手满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的发抖。
“很疼对不对。”沈寒生低声说,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句叹息。
林砚舟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太多的声音。
“若是实在熬不住……不必逼自己这么狠。”
听见这句话,林砚舟缓缓转过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声音轻得如同秋风:“不练,以后遇上危险,我连跑都跑不动。我们还没有真正安稳。”
这句话,戳中最残酷的现实。
外面的通缉没有撤销,仇家依旧在搜寻他们的踪迹。这片竹林小院,不过是又一处借来的避难之所。命运不会因为他断了一臂,就对他们手下留情。
沈寒生喉间紧紧发涩,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落日缓缓下坠,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个竹院。
满地枯黄竹叶被晚风卷得四处飞扬。栖竹蜷在躺椅脚下,安安静静打盹。
一人残缺,一人身留沉毒旧疾。劫后余生摆在眼前,可日子,依旧是要靠着咬牙忍痛,一点点硬生生磨出来。
劫后没有大团圆,只有日日不停的磨砺,深入骨肉的疼痛,还有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