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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天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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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点点渗过竹篾的缝隙,淡淡的冷白色晨光漫进小屋。
沈寒生从沉沉的睡梦里缓缓苏醒过来。
昨夜实在耗竭过度,他靠着土墙睡得很沉,睫毛颤动几下,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脑袋还有几分昏沉,体内的剧毒被凝露草药牢牢压制,脏腑里那股钻刺的闷痛已经淡去大半,可连日熬守留下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
他第一反应便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草铺。
林砚舟已经醒了。
没有躺着闭目休养,人是半倚在铺边,后背虚虚靠着竹墙。左肩厚厚缠着层层布条,绷带边角还隐隐浸出一点淡淡的暗红血印,空荡荡的袖管松松垮垮垂落下来,随风极轻地晃了晃。一夜的折腾让他脸色依旧是那种褪不开的灰白,长长的眼睫垂着,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栖竹还蜷在他身侧,小猫睡得正酣,小肚皮一起一伏。
沈寒生心口猛地一揪,瞬间彻底清醒。他记得昨夜自己沉沉睡去之前,灶边、院角还有一堆没有做完的活计,此刻抬眼一望,柴火添得齐整,野菜已经择拾干净,院中的落叶竹屑也尽数归拢完毕。
不用多问,他心里已然明白。
是林砚舟忍着断肢创口的剧痛,趁着自己熟睡,强撑着身子把一切都做完了。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喉头,沈寒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出声质问。他缓缓撑着墙面站起身,腰侧经脉还有一丝浅浅滞涩的钝感,他微微顿了顿,稳住脚步,转身走向灶房。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入细枯枝,把火重新引旺,取陶罐舀上山泉,静静烧起温水。
不多时,温热的水烧好。沈寒生寻来一块洗得柔软干净的粗布巾,浸进温水里,再反复拧干,布巾温温软软,不烫也不凉。
他端着木盆,缓步走回铺边,屈膝半蹲下来。
“醒了。”沈寒生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放得极轻极柔,仿佛稍微重一点的声响,就会碰碎眼前这个人。
林砚舟抬眼望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寒生一手稳稳端着木盆,另一只手捏着布巾,指尖放得极轻。他先轻轻擦过林砚舟的额头,顺着眉骨,再缓缓拂过他的眼睑。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力道稍重,牵动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布巾蹭过颧骨、下颌,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残存的尘土与淡淡的疲惫。
擦到脸颊的时候,他的目光无可避免落向林砚舟的左肩。
那只空荡荡的衣袖,松垮垮垂落,布料底下再也没有肢体的轮廓。层层绷带紧紧裹住狰狞的断口,每一圈缠绕,都代表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一想到那是他为了采凝露草,坠崖之后亲手割舍掉的左臂,沈寒生的喉咙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眼眶一阵阵发烫,滚烫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他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即将滚落的泪水强憋回去。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连捏着布巾的指节都泛出一点青白。明明手上的动作依旧是那般轻柔,可心底的刺痛、愧疚、心疼、无力,搅成一团乱麻,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救回了自己的一条命,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一条胳膊。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沈寒生几乎不敢承受。
林砚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能看见沈寒生垂着的眼睫在微微颤动,能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袖管上时,那一瞬间难以掩饰的刺痛。
可林砚舟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辩解,没有宽慰,也没有强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神色淡淡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落寞。很多言语到了嘴边,最后全部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多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残缺的躯体,再多言语,也不过徒增彼此的难过。
小屋之内,一时间只有布巾轻轻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沈寒生强敛住心绪,把他的脸颊细细擦拭干净,又轻轻擦过他完好的右手手背,做完这一切,才把布巾放回木盆。
“还疼得厉害吗?”沈寒生低声问。
“尚可。”林砚舟的回答很简短,声音不高。
短暂沉默之后,林砚舟微微挪动身子,右手撑住地面,费力地想要起身。失去左臂平衡,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格外笨拙,身子不自觉往受伤的那一侧微微歪斜,左肩的绷带又被牵扯,他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转瞬又舒展开。
沈寒生连忙伸手想要扶他。
“不用。”林砚舟轻轻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不想事事都要依靠旁人搀扶,哪怕动作笨拙缓慢,也想试着自己站稳。右脚先踩实地面,右手撑住土墙,一点点把整个身子支起来。脚步虚浮,身形微微一瘸一拐,每踏出一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单侧,牵动肩头的断口,一阵阵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栖竹被响动惊醒,小猫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跟在他的脚边,小步小步地跟着,时不时用小脑袋蹭一蹭他的裤脚。
沈寒生站在原地,就这么望着他一步一步,歪斜踉跄地走出竹屋,走进院子。
院中的老躺椅就摆在竹廊之下,是从前捡木料简单搭出来的,铺着一层薄薄干草。
林砚舟慢慢挪过去,费了不少力气,才缓缓落座在躺椅上。
秋日的太阳升得高了一点,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似的光点洒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左袖管,安安静静垂在身侧,被阳光照出单薄的轮廓。
他微微仰起脸,闭起双眼,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这么独自沐浴在这片来之不易的暖阳之中。
沈寒生立在竹屋的门槛边,远远望着那道单薄歪斜的身影。
胸口那块沉甸甸的酸涩依旧没有散去。
药解了,毒压下了,命保住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再也回不来。
风穿过整片竹海,竹叶沙沙作响,漫过安静的小院。小猫栖竹绕着躺椅来回转了两圈,随后蜷在了躺椅脚下的泥土上,陪着晒太阳,发出细碎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