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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酒瓮 腊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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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一过,年的气息,便如同灶上炖肉升腾起来的热气,一点一滴,漫遍整个镇子。
镇上的杂货铺门框之上,早早挂起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缠绕上艳红的绸缎。空气四处浮动着甜丝丝的气息,家家户户蒸年糕,熬糖瓜,食物的香气顺着凛冽的风,能飘出去很远很远。
天还没有大亮,林砚舟便已经爬起身。扛起沉重的竹扫帚,来到院子里清扫厚厚的积雪。积雪被他归拢到院墙的角落,堆成一座小小的雪丘。待到朝阳艰难地挣破云层,雪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把屋内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堂屋的方桌拿粗布反复擦拭,擦得光可鉴人。就连灶台上面供奉的灶王爷画像,他都取柔软的旧布,一遍又一遍细细拂拭,画像上每一缕胡须,都清清楚楚显露出来。
忙完这一切,他弯腰钻到床底,费力拖出一只粗陶大瓮。
这只陶瓮,是过世的奶奶留给他的遗物。青灰色的陶釉历经岁月,多处剥落,露出底下质朴粗粝的陶土。林砚舟把它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子的泥地上,日夜沥干瓮内每一滴残存的水汽。做完这一切,他伸手打开柜子,解开一只缝补多次的布袋子。一股浓郁又尖锐的酸甜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袋子里面,是今年六月,他亲手摘下、腌制封存的梅子。
那时候盛夏酷暑,后山的梅树结满一树青黄的果子,酸涩逼人,咬一口便能酸得人牙根打颤。他蹲在梅树底下,整整劳作了一整天,指尖皮肤被梅汁浸染,染成洗不掉的深紫色。归家之后,严格遵循奶奶留下来的古法,一层梅子,一层粗盐,严密封入坛子腌制。
时隔半载,重新启封。坛子里的梅子已经变成深紫,捏上去质地紧实,浸透咸香。
林砚舟把沉重的陶瓮扶正,拿起木勺,一勺一勺,将腌好的梅子舀进瓮中。梅子撞击陶瓮内壁,发出“咚咚”沉闷轻响,如同小小的石子坠落到空寂的深缸。铺一层梅子,便撒上一层绵白糖。这白糖,是他特意托沈寒生去往镇上,咬牙花钱买回来的。雪白细腻的糖粒落于紫黑色梅子之上,恍若又落了一层细雪。
“放这么多糖?”
沈寒生的声音自院门口传过来。他刚刚从镇上归来,手里还提着一块准备过年用的五花肉,肩头落着尚未融化的碎雪。
林砚舟回过头,看见他把肉块悬挂在屋檐下的铁钩上,抬手拍落身上残雪,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奶奶说过,糖给足了,酿出来的梅酒才够香甜。”林砚舟又狠狠舀起一大勺白糖撒进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陶瓮,“等到开春三月初三启封,滋味定然要胜过镇上酒肆贩卖的米酒百倍。”
沈寒生蹲下身,脑袋凑近瓮口,深深嗅了嗅瓮中漫溢出来的酸甜气息。“已经挺香了。”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颗腌梅子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浓烈的酸意瞬间席卷口腔,他眉头紧紧皱作一团。“好酸。”
林砚舟看得开怀,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不住地颤抖。“要的便是这一股生猛的酸,经过漫长发酵,方能酝酿出醇厚的酒香。”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回灶房,端出一盆刚刚蒸煮完毕的米酒,盆口还冒着袅袅不断的热气,“万事俱备,只差倒入酒液。”
沈寒生站起身,双手牢牢扶住沉重的陶瓮瓮身,防止倾倒晃动。林砚舟拿起木瓢,舀起滚烫的米酒,缓缓向瓮中倾倒。酒液漫过层层堆叠的梅子,浮起细密雪白的泡沫,梅子的酸香与米酒的醇烈相互交融,愈发馥郁浓烈。
“够了够了!再倒就要漫出来了!”林砚舟慌忙出声叫停。
沈寒生取来一块干净厚实的棉布,严严实实地盖住瓮口。又拿来之前已经调和好的黄泥,指尖一点点,把瓮口所有缝隙全部抹死封牢。黄褐色的黄泥沾满他的十根指尖,看上去仿佛戴上了一层泥质的手套。
“这般封死,便不会走气漏味。”他拍掉手掌上面多余的黄泥,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两个人合力,将沉甸甸的陶瓮,搬到灶房的角落。此地避光,温度也相对和缓,是酿酒发酵最好的去处。
“待到三月初三,我们便开坛。”林砚舟凝视着那只安静伫立在阴影里的陶瓮,眼底盛满了对来日的期盼,“到那日,我亲手做梅花糕,配这坛陈酿梅酒。奶奶生前讲,只有这般,才算真正迎来春天。”
“好。我等着那一日。”沈寒生浅浅一笑,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对了,还给你添置了一样物件,往后练字用。”
布包层层解开,一支竹杆狼毫毛笔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竹制笔杆被人摩挲许久,打磨得光滑圆润。林砚舟伸手接过毛笔,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笔锋,心底暖洋洋一片。
“多谢寒生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两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沈寒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拾起地上的扫帚,默默帮他清扫院落之中洒落的水渍。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梅树枝桠,落在地面,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如同撒了满地细碎的黄金。
灶房角落,那只粗陶酒瓮,安静地立在阴冷的阴影里。瓮中封存着梅子尖锐的酸,米酒厚重的醇,也封存着两个少年人,在苦难乱世里面,仅有的、对于春天全部的虚妄期盼。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很多期盼,从一开始,就注定等不到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