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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药性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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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性压下了沈寒生体内大半的剧毒,可两日两夜衣不解带的熬守,依旧把他的心神耗得油尽灯枯。
经脉里翻涌的灼痛虽已退去,长久积压下来的虚乏不会一瞬间消散。眼底浓重的青黑沉沉覆着眼眶,面色褪不去那层病态的苍白,就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滞重。白日里他强撑着精神,时时守在林砚舟身侧,替他查看肩头断口的绷带,更换外敷的草药,喂水喂粥,不敢有片刻松懈。
林砚舟身体依旧处在重创之后的煎熬里。
失去左臂,身体的平衡彻底被打破。稍微转动身子,左肩残旧的创口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锐痛,旧伤、山豹爪痕、一路奔波磨出来的大大小小伤痕,全都缠在一起,此起彼伏地折磨着他。稍微用上一点气力,浑身就会被虚乏裹挟,眼前阵阵发昏。每一次呼吸,胸腔都沉甸甸发闷,可他看在眼里的,全是沈寒生的疲惫。
沈寒生明明身子还未复原,却什么活都想自己揽下。灶膛要添柴,水缸的水快要见底,院中的残渣落叶还没有清扫,傍晚剩下的野菜也还没有择洗干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一件件去做,做一会儿便要停下喘息片刻,手按着腰侧缓缓调息。
林砚舟静静躺在铺位上,侧过脸,默默望着他来去忙碌的背影。
看着他弯腰的时候,脊背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看着他干完一件活,就要靠在竹墙上闭目缓上好一阵子。明明刚刚才从剧毒的桎梏里挣脱出来,却又把全部心神压在了照料自己这件事上。
林砚舟心里堵得发酸。
他知道沈寒生不肯歇,只要自己还躺着,这个人便会永远硬撑着,不肯放过自己。
夜色缓缓吞没整片竹海,山风穿过竹篾缝隙,呜呜地低响。
晚饭草草吃过稀淡的菜粥,沈寒生把碗碟简单冲洗干净,又回来坐在铺边,伸手探过林砚舟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度发热。连日不眠的困意终于汹涌袭来,他实在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这么挨着铺沿,靠着土墙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而沉重,眉头即便在睡梦之中,也依旧浅浅蹙着,像是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即便睡着了也未曾真正放下。
屋内灯火昏昏摇曳,火光将影子投在竹壁上。
听着身旁均匀的睡息,林砚舟慢慢动了动。
左肩的伤口一动就扯得皮肉钻心的疼,绷带之下,时时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痛。他只能依靠独有的右手撑住冰冷的泥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动躯体。每向上撑起一寸,残肢的创口就被拉扯一分,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他的额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呻吟,生怕把沉睡的沈寒生惊醒。
他费了莫大的力气,才勉强坐起身。半边身子悬空,失去左臂的重量来平衡,整个人歪歪斜斜,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浑身虚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之上。
灶膛里的柴火快要燃尽,需要添上枯枝;灶边堆着还没有择干净的野菜;院中还有白日扫到一半的竹屑落叶。这些都是沈寒生白天没有做完,本打算夜里撑着精神继续处理的活计。
林砚舟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向灶房。
没有左手辅助,做什么都加倍艰难。
取柴火,只能用单手把枯枝搂抱在怀里,搂不多,便来回跑上两趟;添柴的时候,要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把木柴递进灶膛,稍不留神,火苗就会燎到衣袖。而后蹲下身,右手一根一根择掉野菜老硬的根须。蹲久了,左肩创口一阵阵突突作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滴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每做完一件小事,他就要停下,扶着土墙大口喘息许久,忍着骨头缝里漫开的酸软与伤痛。
屋外的月光透过竹缝落进来,冷冷淡淡的,照在他单薄歪斜的身影上。曾经那双可以双手劳作的人,如今只剩一只右手,凡事都要加倍吃苦。可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活计做完,等沈寒生天亮醒来,不必再拖着尚未养好的身子继续操劳。
全部收拾妥当之后,灶火安稳,野菜择净,院中零散落叶也都归拢到了墙角。
林砚舟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他又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回屋内的铺位。耗费这么一番折腾,残肢伤口又渗出了新的血,把内层的纱布微微洇红。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慢慢蜷起身子,小心翼翼避开左肩的创口,缓缓躺回干草铺。
刚躺下没多久,一团毛茸茸的小影子轻悄悄的跑了过来。
是栖竹。
小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踏着细碎的步子,轻轻走到铺边。它闻见林砚舟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小脑袋试探着凑过来,软软的鼻尖蹭了蹭他完好的右手手背。见他没有躲开,便顺势一跃,轻巧跳上草铺。
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避开林砚舟受伤的那一侧,蜷在了他完好的右胳膊旁边。
温热毛茸茸的躯体贴在身侧,栖竹调整了几下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喉咙里滚出一阵持续不断、细碎的呼噜呼噜声,就这样安安稳稳地挨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小猫的体温薄薄传过来,是这寒夜里一点微小的暖意。
林砚舟侧躺着,睁着眼望向竹缝漏进来的那一缕清冷月光。
肩头灼烧般的痛还在一刻不停地折磨他,失去左臂的空洞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已经残缺的躯体。他刚刚强撑着做完所有活,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疲惫如同潮水一遍遍席卷上来。
可他睡不着。
目光不自觉飘向身侧靠着土墙熟睡的沈寒生。
那个人终于得以摆脱剧毒的纠缠,却被连日的煎熬折磨得这般憔悴。自己以一条手臂换来的生机摆在眼前,可往后的日子,残缺的身体,过往的通缉,仇家的阴影,依旧横亘在他们的前路之上。
劫后余生的喜悦薄得像一层纸,底下压着的全是化不开的酸涩。
往后的岁岁朝夕,再也没有一双手,可以同他并肩劳作。往后劈柴、挑水、采药、收拾院落,许许多多从前两个人分担的事,如今大多要落到沈寒生的肩头。
他救了沈寒生的性命,却也给自己留下永恒的残缺。
林砚舟的眼眶微微发热,湿意慢慢漫上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一旁熟睡的人。只能把情绪死死闷在心底,任由无边的疲惫与酸楚一点点包裹自己。
身旁,栖竹依旧在安安稳稳地打着小呼噜,毛茸茸的身子偶尔会轻轻动一动。
窗外山风掠过万千竹枝,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他缓缓闭上双眼,在满身伤痛,满心沉郁之中,艰难地坠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