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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黄昏的 ...

  •   黄昏的风裹着山间入夜前的凉意,扫过空荡荡的竹院。

      沈寒生抱着浑身瘫软的林砚舟,指尖触到他左肩层层缠紧的粗布绷带,干涸的暗红血渍浸透布面,凹凸不平的断口轮廓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摸到。方才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还堵在喉咙里,可怀中的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又浅淡,每一次胸廓起伏都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歇。

      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往下掉,滚烫的泪珠砸在林砚舟蒙满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沈寒生自己体内剧毒还在经脉里肆意窜动,脏腑一阵阵闷痛翻涌,方才情绪大动之后,喉间还残留着呕血过后腥甜的余味。

      可他顾不上自己身上钻骨的折磨。

      手臂小心翼翼托住林砚舟的后背与膝弯,拼尽身体里仅剩的气力,一步一步艰难挪回屋内。每走一步,腰侧旧伤就传来一阵拉扯般的钝痛,毒素顺着经络四处游走,一阵阵眩晕往头顶冲,他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痛觉硬生生压下去,半分不敢松懈,生怕怀里重伤的人再受半点颠簸。

      将林砚舟轻轻安置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
      宽大的斗篷滑落,少年左肩空荡荡的轮廓刺得人眼睛发疼。肩头绷带边缘还在缓缓渗出淡淡的血水,脸色灰白得像蒙了一层霜,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微弱的呼吸,证明他尚且活着。那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凝露草,还被他死死攥在唯一完好的右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沈寒生颤抖着,一点点掰开他痉挛的手指。
      莹白带着霜色的凝露草静静躺在油布当中,叶片完好,没有被路途的颠簸、鲜血泥土损毁分毫。

      这是用一条胳膊换回来的药。

      沈寒生垂眸看着那一丛灵草,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多么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宁愿自己静静等着剧毒蚕食脏腑走向终点,也不愿林砚舟落得这般残缺破碎的下场。可现实摆在眼前,血淋淋,沉甸甸,无从退回。

      他强压下翻腾的悲恸,先处理林砚舟的伤势。打来了温热的山泉水,小心翼翼拆开肩头浸透血污的绷带。断口处皮肉狰狞,旧血混着新渗出来的鲜红,看得人触目惊心。他取出去年神医赠予的残存疗伤草药,细细捣碎,一点点敷在创口之上,再换上干净柔软的布条,一圈一圈,尽量轻柔地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笼罩竹海。

      本可以就此歇息,可凝露草需要经过文火慢烘,脱去生寒药性,才能入药服用。若是搁置过夜,灵草药性消散,那林砚舟拼上性命换来的一切,便会全部付诸流水。

      就在沈寒生转身准备走向灶房的时候,地铺上的林砚舟,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他竟凭着一股不肯放下的执念,从深度的昏厥之中,勉强挣回了一丝神智。

      视线一片模糊,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剧痛。左肩断口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在不停扎刺,残存的痛感顺着血肉蔓延到全身,高热在身体里来回肆虐。他甚至坐不稳,半边身子只能歪歪斜斜地靠着土墙,右手撑住冰冷地面才勉强维持住姿势,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别起来……你躺着。”沈寒生看见他挣扎,心口骤然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把他按回被褥。

      “不行……”林砚舟嗓音破碎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力气,眼底蒙着一层病态的水雾,“药要烘……不能耽搁。”

      他心里死死记着在神医竹舍看过的整套炮制法子,凝露草绝不能冷置,必须即刻文火烘烤,火候半分都错不得。若是药性毁了,自己摔崖、自断一臂所受的所有苦楚,就全部白白受苦。

      他推开沈寒生伸过来搀扶的手,凭着一股孤绝的意志,靠着土墙一寸一寸挪到灶边。

      整个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压在右半边身子,失去左臂平衡,坐得歪歪扭扭。肩头的绷带随着动作不断拉扯,新的血又慢慢渗了出来。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打湿身前的衣襟,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脑袋重重晃荡,几乎就要栽倒在灶台上,又被他硬撑着重新稳住。

      沈寒生站在一旁,什么阻拦的话堵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能强行把人按回床铺,可拦得住躯体,拦不住这少年心底那股拿命换来的执念。只能站在身后,随时准备伸手去接,体内毒素一阵阵搅动,腰侧痛得阵阵发麻,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尽的酸涩无力。

      林砚舟用仅存的右手,小心拆开油布,将凝露草平铺在薄陶烤盘之中。他蹲下身,伸手细细拨弄灶膛里的柴火,把火苗压成柔和微弱的文火。

      橘色微弱火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灶内的火候,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如同潮水一般不断褪去。身体的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连日赶路的透支层层叠叠压过来。

      明明心里还记挂着炉上烘烤的灵草,可躯体已经再也支撑不住。

      没有预兆,身子猛地向侧面一歪。

      “砚舟!”

      沈寒生大惊,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抱住。

      林砚舟彻底失去意识,双眼紧紧闭上,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彻底昏死过去。唯有灶膛的文火还在静静燃烧,烤盘之中,凝露草正在被缓缓烘炼,淡淡的清苦药香,慢慢在小小的屋内弥散开来。

      沈寒生把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林砚舟打横抱回地铺。
      衣不解带守在他的身旁。

      夜里,林砚舟时不时会在高热之中不安地辗转呻吟,残缺的左肩稍稍一动,便会痛得无意识闷哼出声。沈寒生便立刻伸手,小心托住他的肩背,调整躺卧的角度,避开伤口拉扯;拿布巾蘸上凉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喂进去一点点润喉的清水,时时刻刻探着他的呼吸与体温。

      自己经脉里的剧毒依旧在作乱,时不时袭来一阵阵钻心的闷痛与眩晕。很多时候痛得他指尖发颤,就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痛觉强行压下去,不肯发出一点动静,更不敢睡熟。只要林砚舟有一丝一毫动静,他便会立刻惊醒。

      漫漫长夜,竹屋之内只有柴火偶尔噼啪轻响,还有少年昏迷之中细碎痛苦的喘息。栖竹似乎也明白屋内气氛沉重,不再嬉闹,就蜷在床铺的边角,安安静静趴着,偶尔抬眼担忧地望一望两个人。

      就这样,整整两天两夜。

      灶膛文火不曾断绝,凝露草慢慢脱去原生的寒凉,药性被彻底烘炼析出。

      第三天清晨,天光透过竹篾缝隙照进屋内。

      林砚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高热退去大半,人终于从无边的黑暗昏迷里醒转过来。

      意识回归的第一瞬,左肩断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便清晰传来,空荡荡的躯体一侧时时刻刻提醒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左臂。浑身酸软无力,稍微动一动,全身上下无数新旧伤痕都在一同叫嚣。

      他转动眼珠,茫然看向四周。

      沈寒生就趴在铺边,胳膊垫在头下,和衣浅浅休憩。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眼下一片乌青,面色也是泛着病态的苍白,明显是两日两夜没有好好合眼。

      灶上的烘烤已经结束。陶盘里面,凝露草已经完全烘制完毕,收缩成质地干脆的药草。

      沈寒生察觉到身旁动静,猛地惊醒,抬眼便对上林砚舟睁开的眼睛。

      一瞬间,连日积压的惶急、煎熬、悲喜全部涌上来。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伸手探向林砚舟的额头,确认高热已经褪去,悬了两日夜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堪,是连续熬夜、心绪大起大落磨出来的。

      林砚舟微微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太多声音,目光转向灶台上已经炮制完成的草药。

      沈寒生读懂了他眼底的期盼。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把烘干的凝露草收拢起来,研磨成细粉,仔细装入那只从前盛放续命丹的白瓷小瓶。青黑色的药粉在瓶底静静沉淀。

      他拿起瓷瓶,倒出一部分药粉,就着屋内存下的温水,缓缓吞咽下肚。

      药汁入喉,带着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

      不多时,奇妙的变化缓缓在躯体之内发生。

      原本时时刻刻在经脉之中窜动躁动的剧毒,如同遇上了克制它的寒冰,一点点被压制、收敛。腰侧旧伤长久以来的钝痛、脏腑时不时翻涌的闷胀,都在一点点缓缓消散。那些时不时席卷全身的眩晕虚乏,也在慢慢褪去。

      盘踞在他血肉之中许久的毒势,大幅退去。

      身上的沉重枷锁,仿佛被掀开了一大半。

      沈寒生能够清清楚楚感知到身体实实在在的好转。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轻松,却一点也让他高兴不起来。

      这份新生,是林砚舟用一条左臂,满身伤痕,两度游走在生死边界换来的。

      他转过身,低头望向铺上面色依旧惨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的少年。

      林砚舟静静躺着,右眼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仿佛在等待一个结果。

      屋内药香淡淡飘散,窗外竹叶随风沙沙作响。

      得救是真,可代价,惨烈得让人连欢喜都无从说起。

      沈寒生缓缓在铺边坐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砚舟完好的右手手背,指尖微微抑制不住地发颤。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声。

      “药性起作用了……我好多了。”

      话音落下,眼眶却已经红透。

      大难得解,可满目尽是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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