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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西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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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风,永远裹挟着崖底翻涌上来的湿寒。
林砚舟攥着短刀,半个身子探在悬崖之外,指尖死死抠住岩壁上凸起的岩石棱角。青苔滑腻冰冷,沾得满手湿滑,身下云雾缭绕,万丈深渊就在脚下,稍有失稳,便是粉身碎骨。
凝露草就生在向外斜伸的石缝里,莹白的草叶蒙着一层薄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出一点淡淡的微光。
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屏住呼吸,重心一点点向外挪,伸长右手,刀尖小心翼翼探过去,终于把那一丛凝露草完整割下。鲜嫩的植株被他迅速揣进怀中备好的麻布,紧紧裹牢,生怕磕碰损伤半分。心愿得偿,心头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动,脚下一块覆满厚苔的岩石骤然打滑。
身体瞬间失重。
林砚舟心口猛地一空,整个人顺着陡峭崖壁狠狠向下滚落。
嶙峋尖利的岩石棱角疯狂剐蹭撕扯衣衫,撞击在皮肉之上。翻滚之中,左臂狠狠卡在两道巨石的夹缝之间,巨大的坠力硬生生向内挤压,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剧痛炸开,钻心的疼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右手还死死护着怀里那包草药,任凭身体一路磕磕撞撞,最后重重摔落在半山腰一处向外凸起的缓坡乱石堆上。
剧痛几乎将他的意识撕碎。
左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完全断裂,皮肉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整条手臂只剩下少量残破的皮肉还连着躯体,软塌塌垂在身侧,完全失去知觉。鲜血顺着袖口汩汩往外涌,很快浸透整件衣衫,染红身下一地乱石。
昏迷断断续续袭来,他几次要彻底堕入黑暗,可怀里那包凝露草还好好揣着,一想到竹院里苦苦受毒折磨的沈寒生,那点求死的昏沉便硬生生被痛感逼退。
不知在乱石堆躺了多久,几个进山采菌的山民路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几人心地良善,不敢放任一个重伤少年死在荒山里,合力将他抬回山脚零星的村落。村民找来本地懂跌打外伤的老匠,烧沸清水清理伤口,用布条紧紧捆扎止血。可探查过后,所有人都只能摇头叹息——左臂骨骼粉碎,筋脉尽数扯断,血脉彻底损毁,整条胳膊已经彻底废去,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
烂肉残骨挂在肩头,不断渗血,极易引发高热溃烂,毒素顺着伤口侵入内里,最后连性命都要一并搭进去。
老匠把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要么留着这条已经坏死的胳膊,静待高热化脓走向死亡;要么,舍弃这条手臂,才有机会活着走回那片南郊竹林。
油灯昏黄,土屋之内弥漫浓重的血腥气味。
林砚舟靠在冰冷土墙,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右手死死按着怀中完好无损的凝露草,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沈寒生咳血、被毒素反复折磨的模样。
若是自己死在这里,采回来的药就此作废,那竹院里等待的人,就再也没有生路。
留着残臂是累赘,是索命的枷锁。
他咬碎了后槽牙,眼底一片死寂的决绝。不等旁人下手,借着村民递过来的烈酒痛饮一大口,烈酒灼烧喉咙,他攥紧那把跟着自己进山的锋利短刀,借着酒意与濒死的狠劲,咬紧牙关,手臂微微颤抖,挥刀,自断左臂。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开来。
剧痛浪潮淹没了他,林砚舟眼前一黑,直直栽倒。
村民大惊,连忙上前,用滚烫的麻布灼烧创口止血,厚厚缠上干净布条。简陋的土法处理粗粝又残酷,好歹勉强把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养伤的几日,每一寸光阴都熬得撕心裂肺。没有良药,只有山野土方,创口反复发炎,高热反反复复折磨他。可他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带着凝露草回去。
身子稍稍能够勉强挪动,他谢绝了村民继续收留,向好心人讨要了粗布斗篷遮住空荡荡的左肩创口,将凝露草妥帖贴身藏好,独自一人,拖着残缺的躯体,一步一步,向着南郊竹林的方向艰难跋涉。
一路走得极慢。
高热时不时袭来,脑袋昏沉眩晕,单靠一只右手应付行路,肩头的创口每晃动一下,就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汗水浸透绷带,血水一遍遍渗出来,染红斗篷内侧。他一路咬牙硬撑,摔倒了就用右手撑着地面爬起来,心里只有那座藏在竹海深处的小小竹院。
……
竹院之中,度日如年。
沈寒生自那日看见木炭留言,又急痛攻心呕出一口鲜血之后,便日日枯坐在廊下那把旧木椅上。
体内没有丹药压制,血脉里的毒意无时无刻不在翻涌,时不时一阵阵眩晕、脏腑闷痛席卷上来。他好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山林,可身体虚软无力,脚下踉跄便要栽倒在地,再加上家中还有懵懂无助的栖竹,一旦院子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他被死死困在这里。
白日听山林每一阵风声,夜里望竹门外沉沉夜色,目光寸步不离那条进山归来的小路。小猫栖竹似是也懂主人满心煎熬,不再嬉闹,大多时候就蜷在他脚边安安静静趴着,偶尔小声喵呜两声。
无数次,他恍惚间仿佛听见脚步声,猛地抬眼,门外却只有晃动的竹影。
时间一分一秒无限拉长,惶恐、悔恨、煎熬日夜啃噬他的心神。他恨自己一身沉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这天暮色沉沉,晚霞把竹海染成一片暗红。
遥远的小路尽头,终于出现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影。
那人披着宽大破旧的深色斗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走路姿势怪异,身子不断向一侧歪斜,步履踉跄,好几次险些栽倒在泥地里,却依旧挣扎着朝竹篱这边挪来。
沈寒生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攥紧。
是林砚舟。
他猛地从木椅上撑着站起来,体内毒素被巨大的情绪牵动,脏腑一阵闷痛,他全然不顾,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推开竹篱门。
“砚舟!”
他冲到来人面前,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斗篷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左肩位置,空荡荡一片。
厚厚的层层布条紧紧缠绕肩头,布条外层还能看见暗褐色干涸的血渍,一条胳膊,彻底没了。
林砚舟浑身沾满路途的尘土泥污,脸色灰白如死,嘴唇毫无血色,只剩右手还死死护在胸口。看见前来迎接的沈寒生,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用尽残存的力气,把怀里用油布层层保护、完好无损的凝露草向外递出去。
“采……采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力气彻底耗尽,身子一软,直直向着沈寒生怀中倒去。
沈寒生伸手接住那沉重下坠的躯体,指尖触到左肩处残缺的肩头,那空荡荡的位置狠狠刺进眼底。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手脚冰凉,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
他抱着怀中昏迷下坠的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嘶哑,胸腔里翻涌着撕心裂肺的崩溃,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我死就死了你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
凄厉的声音在黄昏的竹院里面回荡,带着无尽的痛、悔、心疼与绝望。
“我宁愿受剧毒折磨,宁愿赴死,我何曾要你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换!一条胳膊……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叫我往后怎么心安!”
大颗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滴落在林砚舟沾满尘土的脸颊上。
栖竹被这凄厉的声响惊得向后缩去,不安地喵呜叫着,躲到廊下的角落。
晚风卷着枯黄竹叶,漫天飘零,掠过死寂的竹院。
那株来之不易的凝露草静静躺在油布之中,草叶莹白,尚带着崖壁的清寒。
可这份用一条左臂换来的生机,落在此刻,只剩铺天盖地、锥心刺骨的酸涩与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