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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知道取啥名了 暮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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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满整片竹海,落日把层叠的竹叶染成一片昏沉橘红。晚风穿过万千竹枝,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听上去竟似一声绵延不尽的叹息。
方才那片刻松弛的温馨,如同指间握不住的细沙,随着天色一点点沉落,又被一层化不开的酸涩缓缓笼罩。
白瓷药瓶被安放在屋内木台的角落,软布层层裹着,安安静静。瓶内,只剩两颗续命丹。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细的冰刺,扎在林砚舟心底。表面上日子照旧流转,种菜,劈柴,喂猫,晒药,沈寒生也难得拥有一段毒素蛰伏的安稳时日,可只要一静下来,那根冰刺就会隐隐作痛,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份现世安稳不过是丹药借来的幻影。
栖竹玩累了,蜷在廊下晒褪尽温度的石板上,肚皮一起一伏打着小呼噜。细碎的绒毛被晚风撩得微微颤动。小院里安安静静,没有喧嚣,没有追杀,没有市井乡民的唾骂,可人心里面压着的重量,半分也没有减轻。
沈寒生倚着竹廊的木柱坐着。
连日毒素安稳蛰伏,腰侧旧伤那股钻骨的钝痛淡了许多,可他依旧不敢大幅度动作,不敢耗费心神。目光遥遥望向竹篱之外莽莽无尽的山林,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怅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两颗丹药意味着什么。
药效终有穷尽之日。一旦丹药耗尽,经脉深处埋藏的奇毒便会彻底挣脱束缚,到那时候,就算有神医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
他不是不怕死。
历经家破人亡,蒙冤流亡,刀光剑影数次擦着脖颈掠过,生死二字早就在无数个黑夜里反复碾过他的心神。可他怕的不是自己消亡,是丢下林砚舟一个人。
丢下这个满身伤痕,一次次为他奔赴险境,舍命采药,暴雨里背他穿越泥泞山路,在无尽苦难之中依旧会对着一片落叶展露笑意的少年。
往后这偌大世间,通缉的告示还未撤去,仇家依旧在暗处窥伺,没有他挡在身前,林砚舟又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一想到此处,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翻涌上来,堵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林砚舟端来两碗清寡的野菜粥,碗沿沾着一点淡淡的菜屑。他把一碗轻轻递到沈寒生手中,自己则在一旁石阶坐下。暮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条。后背旧伤经过前几日暴雨的拉扯,还留着隐隐的钝痛,他下意识微微侧着身子,不去把重量尽数压到脊背,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习惯。
两人低头安静喝粥。粥水稀薄,野菜带着淡淡的清苦,没有油星,也没有多少米粒。竹院的日子已经算安稳,可终究是亡命之人的苟活,谈不上半分富足。
只有栖竹不懂人间愁绪,睡够了,便晃晃悠悠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两人脚边,拿小脑袋来回蹭他们的裤脚,讨要一点吃食。
林砚舟放下瓷碗,起身去给小猫添上半碗杂粮碎米。看着小猫埋头进食的模样,他低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我还是想去寻访天下的医者。”
这句话,是那个暴雨之夜,他在心底暗暗立下的念头,藏了许多日夜,今天终于说了出口。
沈寒生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一紧,抬眼望向他。暮色落在他的眼眸深处,沉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天下之大,隐世医者散落在千山万水。前路处处是官府关卡,四处都有仇家的耳目。你孤身一人出去,便是把自己直接送到刀口之上。”沈寒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字句之间全是沉甸甸的担忧,“一旦身份暴露,所有的逃亡隐忍,全部付诸东流。”
“我知道危险。”林砚舟垂眸看着地面,脚尖无意识碾过地上细碎的竹屑,“可是……就守在这里坐着,眼睁睁看着丹药一颗一颗变少,我做不到。一想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候结局,夜里我常常睡不着。”
那些深夜,他睁着眼望着竹缝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一遍一遍数着药瓶里的丹丸,一遍一遍想象最坏的光景。想象有朝一日丹药耗尽,沈寒生在自己面前被剧毒吞噬。那画面每在脑海浮现,便叫他浑身发冷,冷汗浸透薄薄的粗布衣衫。
他不怕苦,不怕奔波,不怕深山猛兽,不怕风霜雨雪。他最怕的,是无能为力。
一路走到如今,山洞遇狼,隘口挡剑,断崖采灵草,江南医馆被砸,数不清的苦难他们都一起熬过来了。可唯独这埋在血脉深处的毒,像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任凭他如何拼尽全力,都撞不破。
沈寒生静静望着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又悲凉的光亮,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何尝不渴望能够彻底拔除毒素,和林砚舟真正拥有一段不必倒计时的日子。不必日日算着丹药度日,不必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下,可以春看竹笋破土,秋看叶落满山,就守着这座小小的竹院,守着栖竹,平平淡淡过完岁岁年年。
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希望渺茫得如同镜花水月。
“就算寻到医者,又能如何。”沈寒生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神医当年已经说得明白,此毒配方阴毒,侵入脏腑肌理,世间未必寻得到解法。你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场几乎不存在的机会。若是你再出事……”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讲。
若是林砚舟再遭遇不测,他连撑下去的念想,都会彻底碎掉。
林砚舟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他何尝不明白这一场远行大概率是徒劳。可人活在无边的绝境里,总要攥住一点念想,哪怕那念想薄得像一张纸。
“可至少,我试过。”他抬起眼,眼眶微微泛潮,“我不想往后的日子,坐在这座竹院里,一遍遍去后悔,后悔当初明明还有一丝机会,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过往所有的付出,他从前全部归作报恩。可到了现在,那层名为报恩的薄壳早已在无数朝夕相伴之中裂开。他已经分不清,驱动自己不顾一切的,到底是偿还昔日的庇护,还是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对的牵挂。
这份情绪沉甸甸压在胸膛,酸涩,滚烫,又带着深深的惶恐。他不敢完完整整摊开,只能化作想要去寻医的执念。
沈寒生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些年,少年为他承受的实在太多。身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疤,每一道几乎都是为他而来。西山断崖被山豹撕裂的后背,竹舍门外长跪三日磨破的膝盖,暴雨山路背负自己时拉扯裂开的旧疤。一桩桩,一件件,沉沉压在沈寒生的心上。
他心底那份隐忍许久的爱意,汹涌地往上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可他不能说。
自己命途未定,剧毒悬顶,不知还能活几个春秋。若是此刻把满腔心意和盘托出,倘若来日自己身死,留给林砚舟的,只会是更深重的破碎与伤痛。与其如此,不如继续把那份滚烫的喜欢死死封藏。
晚风卷着枯黄竹叶,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边,也落在埋头进食的栖竹的背上。小猫懵懂,甩了甩尾巴,浑然不懂两个人之间流动的那份沉重。
“再等一等。”良久,沈寒生缓缓出声,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眼下外面风声依旧很紧,山下官府搜捕的消息不断传来。再等一段时日,若是外头局势能够稍稍松缓,我们再好好商议这件事。不要一时冲动,贸然孤身涉险。”
他没有强硬地彻底否决,也没有点头应允。只是把这个残酷的抉择,暂时往后推延。
林砚舟知道,这已经是沈寒生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微微发紧,说不出太多话。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所谓局势松缓,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通缉文书不会凭空销毁,仇家的搜寻不会凭空停止。他们的世界,从沈家旧案蒙冤那一日起,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太平。
夜色慢慢吞噬掉最后的霞光,整片竹海坠入朦胧的灰蓝。
林砚舟起身,把空碗收拢,走向灶房。火光噼啪燃起,昏黄的光晕从小竹屋门口流淌出来,浅浅铺在院前的泥地上。
栖竹吃饱喝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悠悠跑回竹筐窝里面蜷起身子,很快便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沈寒生一个人留在竹廊。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腰侧旧伤的位置。那里皮肉下,剧毒安静蛰伏,像一头沉睡的凶兽,不知何日便会骤然苏醒。抬眼望向屋内晃动的灯火,火光之中,是林砚舟忙碌的单薄身影。
他多么期盼,能够就这般岁月长久。
可命运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瓶丹药,数得清的借来的光阴。
灶房之内,柴火噼啪作响。
林砚舟蹲在灶边添柴,火苗映亮他的半边脸颊。后背旧伤在入夜的凉意里,又开始泛起熟悉的钝痛。他微微弓着脊背,咬着牙默默忍耐。脑海之中,一遍一遍闪过无数画面:江南小院盛放的腊梅,庙会上被踩碎的糖画,山洞之中野狼的獠牙,西山断崖凛冽的山风,江南医馆满地的碎银,还有竹舍里那只装着两颗丹药的白瓷小瓶。
所有欢喜都是短暂,所有安稳全是借来。
外面风声穿过万千竹梢,呜呜地响,像是无尽的叹息。
小院之内,有灯火,有温饱,有酣睡的小猫。
可两个人心底,都盛着一份无处安放的酸涩。一个在盘算以命搏一线渺茫希望,一个在恐惧那终将到来的别离。谁都不敢把心底最痛的那句心里话,清清楚楚说出口。
夜色越来越沉,月光慢慢爬上竹梢,冷冷清清,洒落满院。
这片刻偷来的人间烟火,底下,是沉沉压着的、不敢言说的离别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