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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没法出去买药 连绵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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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数日夜的冷雨终于彻底歇止。
雨后的竹海被洗得通透干净,漫山竹叶褪去被雨水浸泡出来的暗沉,重新浮起清亮的碧色。地上厚厚一层落竹被雨水泡软,踩上去湿软绵糯,空气里满是泥土、竹青混合雨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山风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割人的寒劲,吹过院落的时候,只余下一缕微凉。
那一夜服用丹药之后,沈寒生的身体竟迎来一段难得的好转。
往日阴雨天必定会发作的腰侧旧伤钝痛,竟淡下去大半。经脉里潜藏的毒素没有再掀起躁动的浪潮,不再毫无征兆地袭来眩晕、四肢发麻的症状。夜里不再频繁被经脉里钻刺般的痛感疼醒,大多时候可以安安稳稳沉睡到后半夜,只是偶尔会浅浅蹙一下眉,再没有从前那般浑身紧绷、指尖攥皱被褥的模样。
这好转并非彻底痊愈,剧毒依旧牢牢蛰伏在血肉肌理深处,如同沉埋地底的暗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死灰复燃。可对比过去动辄受一点风寒、稍做劳作便要被病痛折磨的光景,已经是弥足珍贵的喘息。
林砚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几分,心底却依旧存着挥之不去的酸涩。白瓷瓶里明明白白还剩下两颗丹药,这份安稳终究是丹药借来的,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安稳。他不敢太过欢喜,喜悦的底下,永远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隐忧。
雨后院落到处都是积水洼。
栖竹彻底放开了性子,在院里撒欢跑跳。小小的脚掌踩进浅浅水洼,溅起一串串细碎水花,米白掺浅灰的皮毛沾了点点泥星子,它也毫不在意,追着被风吹得满地翻滚的枯黄竹叶来回扑跃,小尾巴高高竖成笔直的细旗杆,时不时蹦得老高,爪子凌空去捞半空飘过的竹屑。玩到浑身疲累,便蜷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青石板上,把身子团成圆滚滚一团,喉咙里持续滚出呼噜呼噜的低鸣。
小猫像是一缕无声的软光,慢慢渗进了两人满是伤痕的日子里。
从前这座竹院静得可怕,大多数时候,只听得见风声、溪水声,两个人之间更多是克制的沉默。太多过往横亘在中间:家破人亡的冤屈、亡命奔逃的刀光剑影、江南医馆被砸的屈辱、身上层层叠叠消不掉的伤疤,还有那一份被硬生生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那些心结,像一层厚厚的茧,裹住两颗受过万千磋磨的心,很多话堵在喉头,千回百转,终究咽回腹中。
可栖竹的存在,悄悄撬开了茧壳一道细微的缝隙。
很多沉默的时刻,不再只有难堪的寂静。
沈寒生坐在竹廊下休养,手里漫不经心捻着一片竹叶。栖竹会慢悠悠踱过去,先是围着他的靴脚一圈一圈打转,试探再三,便大着胆子一跃,轻巧跳上廊边的石墩,再顺势落进他的膝头。
起初沈寒生还略有几分局促,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团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后来渐渐习惯,便会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小猫蓬松柔软的脊背,一遍一遍缓缓摩挲。指尖抚过温热顺滑的绒毛,那种实实在在、柔软鲜活的触感,能抚平他经脉里时不时泛起的细微闷胀。
他见过太多鲜血、背叛、阴谋,双手沾过逃亡搏杀时的尘土,心里装满沉冤与负罪。可膝头这团毫无防备的小生命,全然不懂世间恩怨仇杀,只贪恋一点温度,一点吃食,一份简单的庇护。这份纯粹,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冷硬。
偶尔栖竹玩得兴起,伸出小肉垫轻轻拍他的手背,不疼,只是软软一碰。沈寒生唇角,会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是林砚舟许久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松弛。
林砚舟的时光,也多了许多细碎温柔的片段。
清晨打理完菜畦,后背旧伤依旧会留下绵长的酸胀,他便搬一块石凳坐在院中。栖竹就窝在他腿上,他握着那柄小毛刷,慢悠悠给小猫梳理绒毛。毛刷划过皮毛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竹枝筛下来,碎金般的光点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很多时候,他们会就这样安静坐着,不用刻意找话交谈。
有一回,栖竹不知从哪里叼回来一片带着虫洞的枯黄竹叶,把它郑重放在林砚舟的掌心里,歪着小脑袋,乌黑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像是奉上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林砚舟捧着那片干竹叶,忽然就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不是放声大笑,是发自心底、卸下几分重负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欢愉。这么多年颠沛流离,人人给予他的,大多是冷眼、苛待、或是需要拿性命去偿还的恩情,从来没有人,会把一片普通的枯叶,当作宝物送到他手上。
沈寒生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看着少年眉眼舒展的模样,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地方,也跟着软了几分。
日子渐渐有了烟火的模样,却并非全然的无忧无虑,酸涩依旧如影随形。
沈寒生身子虽在好转,依旧不能过度操劳。重活依旧大多避开,若是进山,也只捡拾近处的干柴,绝不往山林深处冒险,更不敢耗费太多气力。只要心绪稍有起伏,腰侧旧伤的那股微弱滞闷感便会悄然归来,时刻提醒他,剧毒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林砚舟后背的旧疤遇上雨后潮湿,依旧会隐隐作痛,夜里睡着睡着,还是会无意识地调整睡姿,避开伤口的拉扯。白瓷瓶就收在屋内木台的角落,哪怕不去触碰,不去打开,那里面仅剩的两颗丹药,也时时刻刻悬在两人的心头。
山下世间的风浪也没有真正平息。偶尔有行商猎户路过这片山脚,远远传来零碎传闻:官府依旧没有撤销通缉告示,仇家的势力依旧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竹院的安稳,依旧是靠着深山竹林的隔绝换来的借来的平和,只要踏出这片庇护,依旧是步步杀机。
午后,风日晴好。
林砚舟煮了稀软的杂粮粥,分作两碗,摆上一小碟腌萝卜。又给栖竹倒好了陶碗里的杂粮肉碎。小猫埋头咔哒咔哒进食,小尾巴欢快地来回扫动地面。
两人坐在廊下的简易木桌旁,慢慢吃着简单的午饭。粥的味道清淡寡淡,没有半点荤腥,却是当下他们能拥有的安稳吃食。
“这几日,身上闷胀的感觉,轻了许多。”沈寒生握着粗瓷碗,目光望向院外层层叠叠的竹海,语气平缓,没有狂喜,只是如实诉说身体的感受。
林砚舟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又不敢太过滚烫:“那就好。只是万万不可逞强,切莫做耗损气力的活计。”
“我知晓。”沈寒生轻轻颔首。
短暂的沉默漫开,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从前,他们之间一旦安静,弥漫的总是愧疚、亏欠、报恩,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有栖竹在脚边绕来绕去,这份沉默,多了几分人间寻常的松弛。
沈寒生垂眸看着脚边埋头干饭的小猫,迟疑片刻,终于把积压许久的话说出口,声音不高,随风轻轻散开。
“砚舟,很多事,我一直想同你说。一路走到今日,我总觉得,是我拖累你,把你拖进这无边苦海。可……”
他顿住,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年,目光澄澈,不再是往日那般全然的隐忍克制:“可也不全然是拖累。倘若不是有你,很多个关口,我早已经撑不下去。”
这句话,他藏了太久。过去他只敢把所有一切归为亏欠,归为少年口中的报恩,不敢坦承,少年的陪伴,本就是支撑他活下去最重要的力量。
林砚舟闻言微微怔住。过往无数画面瞬间在脑海翻涌:山洞亡命、隘口挡剑、竹舍外长跪三日、西山断崖冒死采凝露草、暴雨山中背着他跋涉回竹院。他一直笃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偿还恩情。可这一刻,听见沈寒生这样说,心底那道固有的认知,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那句“这都是我该报答你的”,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栖竹吃完吃食,甩甩尾巴,跳上木桌的边缘,距离两人很近,蜷成小小的一团,眯起眼睛晒着太阳。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猫的绒毛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寒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顶,借着这一点柔软作为缓冲,继续缓缓说道:“不必事事都想着偿还。生死相伴走到现在,恩情是真,可也不止有恩情。”
话说到这里,他便不再继续往下深挖。
他依旧不敢把那份汹涌的爱意全盘托出。沈寒生清楚,现下还不是最好的时候,身上剧毒未除,前路吉凶未卜,贸然剖白全部心意,是把一份沉重的枷锁,强行套在林砚舟身上。他选择先轻轻撬开那层名为“报恩”的厚茧,让少年明白,他们的关系,本可以不止是亏欠与偿还。
林砚舟没有答话,心口乱糟糟的,五味杂陈。酸涩、暖意、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向桌上酣然打盹的小猫,又抬眼望向沈寒生清隽却依旧带着病气的眉眼。
院落之外,竹海浩荡,风不停穿行于万千竹枝之间。
他们依旧身负通缉,体内依旧埋藏无解的剧毒,未来依旧布满重重迷雾,苦难没有彻底远去。
可在这被竹林守护的小小院落,有暖光,有吃食,有蜷在桌角酣睡的小猫,横亘在心间多年的厚茧,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那些死死压抑的心结,没有一朝尽散,却实实在在,正在一点点松动、消融。
黄昏慢慢降临,落日的橘红余晖铺满整片竹林。
栖竹醒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桌子上跃下,在院中追逐飞舞的晚风吹起的竹叶。
林砚舟收拾好碗筷,沈寒生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没有说什么滚烫的情话,只是安静地同他并肩立在竹廊之下,一同望向漫山被晚霞染成金红的竹海。
晚风拂动两人的衣衫,小猫欢快的细碎喵呜声,混着竹叶沙沙,缓缓漫过整座小院。
苦难尚在,但这一刻,他们实实在在握住了片刻属于自己的温柔。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依旧静静蛰伏,如同那白瓷瓶中,剩下的两颗丹药,时刻提醒他们,眼前的美好,依旧得来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