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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雪   腊月的 ...

  •   腊月的江南,落雪总是悄无声息。

      不像塞北的风雪,挟着狂烈罡风,铺天盖地砸落下来,能把千里山河冻成铁板一块。这里的雪是软的,像揉碎的棉絮,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球,悠悠打着旋自铅灰色天穹坠下。雪花触到黛色屋瓦,转瞬便融成一汪冰冷的水,顺着瓦檐优美的弧度缓缓淌落,一滴,又一滴,在窗台上积出浅浅水洼,映着整片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冬日长空。

      灶房里寒气浸骨,四壁土墙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一阵阵扫过人的肌肤,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刺。林砚舟蜷缩在灶房角落那堆干稻草之上,薄薄破旧的棉袄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气,他把身体尽可能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死死揣着一只豁了小口的粗瓷大碗,碗底压着小半块干硬的玉米饼。

      这块饼,是昨天黄昏,他蹲在村头王婆的院门外,低声下气讨来的。王婆心肠不算坏,可家中日子也紧巴巴,只掰了这么一小块给他。饼在外头搁了整整一夜,江南腊月的潮气浸透表层,边缘风干发脆,稍稍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咬下去的时候,粗糙的硬壳狠狠硌着本就脆弱的牙床,一阵阵钝痛顺着牙根往太阳穴钻。

      可他舍不得大口吞咽。

      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指,一点点掰下细碎的饼屑,小心翼翼送进嘴里,慢慢用舌尖反复抿化。只有那一点点微薄的淀粉糊在舌上,才能勉强压住腹腔里面一阵阵空洞又灼人的饥鸣。腹中的饥饿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绵长、磨人的空落,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一无所有,无父无母,家破人亡,在这乱世的江南,如同草芥一般活着。

      灶膛之中的柴火快要燃尽,只剩下寥寥几块暗红色的炭,隔上片刻,便会“噼啪”一声,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微弱的暖意扩散不开,仅仅能笼罩方寸之地。林砚舟把那双破烂布鞋向着火堆又挪了挪,鞋底早就彻底磨穿,布料烂得不成样子,脚趾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寒气里,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着这一点点残余的炭火,苟延残喘。

      墙壁木钩上,悬挂着一件洗得发白泛蓝的布长衫。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体面衣裳。只有去镇上、逢年过节,他才舍得穿上。平日里就这么安安静静挂在昏黑的墙面上,像一道沉默的、遥不可及的影子,是他贫瘠人生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吱呀——”

      老旧院木门的轴芯被风雪冻得生涩,发出一声绵长又刺耳的轻响。

      林砚舟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手里的玉米饼险些脱手,他猛地挺直脊背,浑身肌肉都绷得死死的,警惕地抬眼望向院门口。漫天风雪迷蒙视线,一道人影披着满身落雪走了进来,肩头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粗布包袱,肩头、发梢、肩头的衣襟,全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是沈寒生,刚刚从镇上归来。

      “寒生哥。”

      林砚舟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嗓音沙哑干涩,还带着方才蜷缩在冷屋打盹残留的昏沉。

      沈寒生抬脚用力跺了跺鞋底堆积的积雪,细碎雪粒飞溅开来。他把沉甸甸的布包重重搁在冰冷的灶台石板上,伸手解开捆扎的粗绳。包袱缓缓摊开,两斤白面蒸出来的热馒头静静躺在里面,还残留着蒸笼带出来的温度,旁边卧着一小土布口袋红糖,醇厚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甜,一下子便驱散了灶房里部分的苦寒。

      “方才,去给先父上坟。”沈寒生的声音很轻,带着风雪过境之后的寒凉,“顺道买了些吃食。”

      他拿起一个尚且留着灶气的馒头,伸手递到林砚舟的面前。“快吃,趁热。”

      蒸腾的温热透过薄薄的馒头皮传到指尖,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烧到林砚舟的心底。他伸出冻得发颤的双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噬。松软的麦香在口腔里散开,那滋味,是他已经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温存。眼角余光悄悄一瞥,他看见沈寒生仅仅只掰了半个馒头,握在修长的掌心里。

      “怎么不多拿几个?”林砚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混不清。

      “够吃。”沈寒生浅浅扯了扯嘴角,笑意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把装红糖的布袋子往林砚舟面前推了推,“抓一点,冲一碗糖水,暖暖身子。”说完,他伸手拿起灶台边的陶水壶,倒出一碗刺骨的凉水,就着那半个干冷的馒头,缓慢地吞咽下去。

      林砚舟看着他,心口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沈寒生从前在镇上长大,父亲便是那位名动一方的沈先生,饱读诗书,家境尚可。从前的沈寒生,锦衣暖食,书卷为伴,何曾受过这般饥寒交迫的苦。可沈先生蒙冤离世,家道轰然倾覆,如今,他却要陪着自己困在这破败农舍之中,啃冷硬的干粮,饮冰一样的冷水。

      林砚舟把手里还剩下大半的馒头,执意往沈寒生的面前递过去:“你多吃一点,我不饿。”

      “你留着。”沈寒生伸手,轻轻但是坚定地把他的手推了回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怜惜,“我下午要去废品站碰碰运气,若是能收来几本旧典籍,变卖之后,便能再换些口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记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重新探进那只粗布包袱。一件用牛皮纸层层仔细包裹好的旧书,被他取了出来。书页泛黄,边角多处磨损,可是牛皮纸护得妥帖,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珍视至极。

      “这便是先父生前常常讲解的《唐诗选》。书页缝隙之间,留有他亲手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沈寒生的指尖轻轻拂过牛皮纸的封皮,语气里面带着克制的怅然,“你不是日日夜夜,都盼着能够识字读书吗?这本书,刚好归你。”

      林砚舟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本旧书。指尖摩挲粗糙的纸面,心底翻涌着又酸又热的浪潮。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沈寒生视父亲遗留下来的每一卷书卷,都如同性命一般。可如今,他愿意把这样一本承载着亡父心血的书,交付给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我……我一定会好好学。”

      他重重地点头,把书本紧紧搂在怀中,如同怀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已经开始发烫。

      沈寒生望着他这副郑重无比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不必太过紧绷。每日识得两三个字就足矣。等春风吹化了这一地冰雪,天暖和了,我便教你作诗。”

      “作诗?”林砚舟猛地抬眼,漆黑的眼眸里面骤然迸发出光亮,满是难以置信,“像我这样出身卑贱,三餐尚且不能周全的人,也能够作诗吗?”

      “为何不能。”沈寒生伸出手,手掌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掌心带着一点冬日的凉意,“你看这漫天飘坠的落雪,看院中枝头含苞待放的腊梅。世间所有目之所及的风物,欢喜,苦难,别离,全都可以落笔,写进诗里。”

      灶膛之中快要熄灭的炭火,不知何时重新旺了起来。跳动的橘红火光,把两个少年的脸颊映照出一层融融的暖色。窗外的大雪依旧绵绵不绝,一片片雪花坠落在院中梅树枝头,积起薄薄一层,仿佛给虬曲干枯的枝桠,裹上了一层洁白的纱缦。

      林砚舟小口啃着温热的馒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唐诗选》。在这冻得人骨头都发疼的腊月寒天,他忽然荒唐地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个难熬的冬天,也未必就熬不过去。

      他缓缓掀开泛黄的书页,扉页之上,一行古诗赫然映入眼帘: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沈寒生俯身向他凑近,修长的指尖点落在纸面上,一字一句,嗓音清润,如同山涧冷泉流过青石缝隙。

      “柴——门——闻——犬——吠……”

      林砚舟紧随其后,细细的少年嗓音,一字一句跟读,读得无比认真。

      雪花摩挲梅枝的细碎簌簌声,灶膛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还有两个人朗朗的读书声,几重声响交织缠绕在一起。在这清冷孤绝的江南腊月,勉强编织出一幅短暂、易碎、安静又温热的画卷。

      可林砚舟心底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惶恐。

      这般暖意,会不会如同手中的这一点炭火,风一吹,便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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