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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山里的日子难熬   秋意悄 ...

  •   秋意悄无声息漫进深山。

      连日天朗气清,竹林间的燥热渐渐褪去,晨起雾凉厚重,落在竹叶上凝成细碎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院中的青石阶。

      沈寒生的身子一日日稳步好转。剧毒彻底被压制得沉寂无声,不再燥热暴走,虚浮的气力慢慢归拢,已经能够独自起身缓步走动,不用再时时依靠林砚舟搀扶。晨起可以自行穿衣、饮水,午后能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晒晒太阳、分拣晒干的药材,眉眼间的苍白淡去大半,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气色。

      可病根终究是落下了。

      剧毒侵脉半载,早已啃噬过内里肌理,再加上刀伤、剑伤、狼伤层层叠加,身子底子彻底亏空。哪怕表面看着无恙,稍稍久站片刻便会气血发虚,眼底泛出浅淡倦色;偶尔夜风寒凉侵入,腰侧旧伤便会隐隐作钝痛,牵连整条腰身僵麻无力。

      这些细微的不适,沈寒生从来闭口不提。

      他不愿让刚刚松下心的林砚舟再度挂忧,更不愿让少年始终记着他是个身负沉疴、随时会拖累人的累赘。所有隐痛、酸软、乏力,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藏起,日日克制、隐忍、佯装安稳。

      反观林砚舟,却是一身暗伤未愈。

      那日西山断崖遭遇山豹利爪重创,后背三道伤口深且长,即便每日按时喝药调养、仔细包扎,依旧恢复得极慢。少年年纪尚轻,却连日耗神操劳、心力透支,本就薄弱的底子彻底被拖垮。

      神医再三叮嘱他不可劳累、不可受风、不可心绪起伏,只能静养。可林砚舟从来做不到彻底歇息。

      他早已习惯事事以沈寒生为先。

      晨起第一件事,仍是先去探沈寒生体温、查他气色,确认对方安稳无恙,才肯顾及自己;白日做完最轻的拔草细活,余下时间依旧守在沈寒生身侧,帮他整理药材、替他挡风遮凉、夜里照旧守榻浅眠;傍晚坚持烧好温水,替他擦手擦颈、揉按久坐发僵的肩背。

      他后背的伤口最怕牵扯,可他照料人的时候,弯腰、侧身、俯身,无一不在抻动未愈合的皮肉。白日强撑着毫无异样,每到夜深人静,剧痛便会层层翻涌出来,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混着连日疲惫,折磨得他彻夜难安。

      竹舍夜深,灯火尽熄。

      沈寒生早已安稳睡熟,呼吸绵长平稳。林砚舟靠着墙角铺的干草小憩,后背不敢贴地,只能侧身蜷缩,脊背绷得僵硬笔直。每一次轻微呼吸、每一次细微翻身,伤口便撕扯着刺骨的酸麻。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怕惊动榻上人,怕沈寒生察觉他伤势未愈、依旧痛苦。

      太多夜里,他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心底安静又酸涩。

      他从来没觉得苦。

      从亡命出逃、山洞遇兽、隘口挡剑、跪跪求医、舍命采草,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走来,他唯一的执念,从来都是沈寒生平安就好。

      可越是安稳相守,心底越是生出不敢言说的惶恐。

      他渐渐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安稳太假、太脆,全是借来的片刻安宁。

      山下的封锁从未松动,官差驻守山道,通缉告示常年不撤;沈寒生血脉里的毒永远除不尽,只是暂时沉寂,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暗处仇家从未收手,杀手随时可能追踪而至;他们寄人篱下,无家可归、无根可依,天下之大,竟寻不到一处真正属于自己、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白日里气氛平和,两人相伴静坐,偶尔轻声闲谈几句日常,看似岁月静好,可内里积压的沉重,只有自己心知。

      沈寒生心知肚明,少年一直在硬扛。

      他看着林砚舟日渐清瘦的下颌、愈发单薄的肩头,看着他永远刻意挺直却微微僵硬的脊背,看着他眼底散不去的疲惫,看着他明明脸色泛白、气力不足,却依旧日日笑着宽慰自己“我没事、我不累”。

      所有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那日西山采草九死一生,后背身负重伤,却拼尽全力护住一株灵草、护他性命;那日竹舍门外长跪三日,淋雨受冻、体力耗尽,只为求他一线生机;往后日夜不眠贴身伺疾,拖着重伤之躯寸步不离,宁愿自己忍痛硬撑,也不愿让他受半分委屈、担半分忧心。

      这份情谊,早已重逾千金。

      重到他承受不起,重到他日日心动、夜夜煎熬,重到他只能拼命压抑、死死藏住心底汹涌的爱意,半分不敢流露。

      沈寒生常常在无人之时,静静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心底酸涩泛滥成灾。

      他何其自私。

      明明是他身陷绝境、身中剧毒,是他拖累着少年颠沛流离、亡命天涯,是他让年少干净、本该安稳度日的林砚舟,小小年纪就尝遍世间疾苦、受尽生死磨难、满身伤痕累累。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许诺未来,不能许诺安稳,不能许诺余生相守。他自身命途渺茫、毒疾缠身、仇家环伺,随时可能身死道消,他给不了少年任何归宿。

      所以他只能装作淡然,装作只是寻常同伴相护,装作一无所知,任由少年把所有付出都归为报恩,任由自己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深情,沉默陪他熬着漫长苦难。

      一日午后,天高气和,无风无暑。

      林砚舟蹲在药田边拔草,动作轻轻缓缓,谨遵医嘱不敢急促。沈寒生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他,看着少年垂首劳作的模样,发丝被午后微风轻轻吹起,露出纤细苍白的后颈,后背始终绷着克制的弧度,一举一动都在刻意避开伤口拉扯。

      良久,沈寒生轻声开口:“过来歇歇吧,草不多,不急着做完。”

      林砚舟闻声抬头,眉眼弯弯,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事的,很快就好,坐着也无聊。”

      他说着,手上动作更快了些,起身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脚步虚浮,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只是极细微的一瞬。

      他很快稳住身形,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泥土,转头看向沈寒生,依旧是温顺平和的模样。

      可那一幕,清清楚楚落进沈寒生眼底。

      心口骤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蔓延开来。

      沈寒生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轻沉:“身子不适就别硬撑,坐下。”

      林砚舟被他按着坐在石凳上,只好乖乖停下活计,垂眸小声解释:“就是蹲久了有点晕,真的没事。”

      沈寒生沉默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苍白的唇色、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肩头,看着他明明一身伤痛、心力俱疲,却永远只会说没事。

      他喉间微微发涩,许久才低低道:“是我拖累你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压了他无数日夜的愧疚与隐忍。

      林砚舟骤然抬头,眼神慌乱,连忙摇头,语气急切:“不是的!怎么会是拖累?若不是你一次次护着我,我早就死在逃亡路上、死在杀手剑下了!是我欠你的,从来都不是你拖累我。”

      他说得真挚又恳切,满心满眼都是报恩、亏欠、偿还。

      唯独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沈寒生看着他纯粹干净、毫无杂念的眼神,心底那点汹涌滚烫的爱意,瞬间被巨大的酸涩死死压住。

      果然。

      他所想的、所做的、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报恩。

      没有心动,没有偏爱,没有相守。

      从头到尾,只有亏欠与偿还。

      沈寒生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恢复平静温和的模样,轻轻颔首:“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压得自己心口沉甸甸的疼。

      午后阳光温柔洒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安静又温柔。可空气里流淌的酸涩、克制、隐忍与隔阂,无人能懂。

      林砚舟依旧懵懂,只当是沈寒生心绪低落,还在介怀自己身子孱弱,连忙笑着转移话题:“等再过些日子,你彻底养好,我们就去山里看看,找一处暖和安稳的谷地,好不好?以后我们自己种地、种菜,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眼里盛着细碎的光,是历经万千苦难后,仅存的一点微薄、干净、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寒生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不忍心打碎,只能轻轻应声:“好。”

      他愿意陪他等,陪他盼,陪他熬。

      哪怕他心知,这份安稳,大抵终生难求。

      深山秋意渐深,叶落萧萧,风露渐寒。

      竹舍的平静依旧还在,可两人心底的沉疴、旧痕、隐忧、酸涩,日日沉淀、层层堆积。

      一个懵懂付出,耗尽身心只求对方平安,误把深情当报恩。
      一个隐忍深爱,负重前行藏尽所有心动,不敢吐露半分。

      旧伤未愈,沉毒暗藏,前路茫茫,俗世追杀未歇,恩怨未曾了结。

      这短暂偷来的山间朝夕,温柔是假,酸涩是真;安稳是虚,苦难是实。

      他们依旧相伴相守,日日朝夕为伴,可谁也说不清,这份熬出来的相守,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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