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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躲到山里去了   凝露草 ...

  •   凝露草药效凛冽,入体便强行压制住四处奔涌的剧毒。

      夜半时分,沈寒生滚烫的高热终于缓缓褪了下去。

      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泛青苍白的唇色渐渐回暖,急促紊乱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胸腔起伏不再艰涩压迫。缠滞在经脉里的毒热被草药硬生生压退,那股濒死般的涣散虚弱尽数敛去,人终于彻底脱离了凶险死关。

      守在榻边的林砚舟看得一清二楚,悬在嗓子眼整整一日一夜的心,骤然重重落回实处。

      他后背的爪伤还在隐隐作痛,伤口未愈,每轻微一动,后背皮肉就扯着刺骨的钝酸,浑身酸软乏力,连抬手都带着疲惫。可他半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俯身细细探了探沈寒生的额头。

      温度彻底退尽,微凉平整,再无半分灼烫。

      林砚舟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底积压整日的恐慌、疲惫、后怕瞬间翻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憋着没有落泪。

      只要人没事,所有的苦都值得。

      自这夜起,林砚舟彻底放下了所有重活。

      遵照神医叮嘱,他每日只做院中最轻的拔草细活,其余时间寸步不离守在沈寒生的屋内,全心全意贴身伺疾,片刻不肯离开。

      神医配的养伤汤药每日两剂,苦寒醇厚,需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火候分毫不能差错。从前都是随手熬煮,如今林砚舟日日守在灶前,寸步不离,蹲在柴火边盯着火苗,时不时微调火势,看着药汁渐渐浓缩成深褐,杜绝一丝一毫偏差。药熬好后,他不会立刻端过去,总是先盛出一小碗,放在风口晾至温凉,再亲手端到榻前。

      沈寒生初醒那日,身子虚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许朦胧,入目便是昏暗安静的竹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转头便看见守在榻边的林砚舟。

      少年脸色苍白憔悴,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后背姿势始终僵硬紧绷,不敢彻底靠实,显然是伤口还在剧痛,却强撑着守在这里。

      “砚舟……”沈寒生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晰。

      林砚舟听见声音,瞬间抬头,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与小心翼翼:“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头还晕不晕?身子有没有发沉?”

      一连串细碎的问话,满是连日来悬心的惦念。

      沈寒生静静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少年手臂上新添的细小划痕、掌心磨破的血痂,还有他始终不敢舒展的后背,心口骤然一紧。他隐约记得高热昏迷前毒素暴走的剧痛,也模糊记得自己昏沉中好像感知到少年离去的慌张背影。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林砚舟轻轻答,伸手替他掖好边角单薄的被褥,“凝露草熬药给你稳住毒性了,神医说你已经没事了,只要好好静养,慢慢就能恢复。”

      沈寒生沉默颔首,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背脊,轻声询问:“你后背的伤,很重?”

      林砚舟下意识侧身躲开,随意摆手敷衍:“不重,一点小伤而已,早就不疼了,早就结痂了,没事的。”

      他刻意说得轻松,不想让刚好转的沈寒生忧心挂碍。

      可那刻意别扭的姿势、苍白的脸色、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早已将一切暴露干净。沈寒生看在眼里,心底酸涩翻涌,浓烈的情绪沉沉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他清楚那株救命的凝露草得来何其凶险,也清楚少年必然为了救他,拼尽了所有力气,遍体鳞伤才换来他这一线生机。

      自此,沈寒生彻底转入静养期,体内剧毒被牢牢压制,却体虚气弱,连自主起身喝水、翻身都费力。所有起居琐事,全靠林砚舟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天刚蒙蒙亮,林砚舟便准时醒来。

      他先忍着后背的酸痛起身,先去灶房烧好温热的清水,兑至刚好温和的温度,端进屋内,扶着沈寒生缓缓坐起,一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一手递上水杯,耐心等着他慢慢饮尽。

      沈寒生腰侧旧伤未愈,久坐发僵,躺久了血脉不畅。林砚舟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替他翻身、舒展肢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力道重了,牵动他体内尚未平复的经脉。

      白日里,山中风凉湿气重。林砚舟总会提前关好半扇竹窗,避开穿堂冷风,却又留开缝隙透气,不让屋内过于闷沉。正午日头温和时,他便小心翼翼扶着沈寒生靠在床头静坐片刻,晒一晒透过竹窗落进来的暖阳,帮他驱散体内积压的湿寒。

      三餐更是精细照料,半点不敢马虎。

      神医叮嘱不可食生冷、油腻、硬食,只能清淡进补。林砚舟便每日采摘院中最嫩的野菜,细细清洗干净,反复过水沥干,煮软烂的菜粥,不放半点粗盐调料,软糯养胃,适配沈寒生虚弱的脾胃。

      每一次喂食,他都极有耐心。

      扶着沈寒生半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吹凉粥食,确认温度温和不烫喉,才缓缓送进他口中。喂得极慢,生怕他吞咽太快呛到,每喂几口,便轻声问问他累不累、撑不撑。

      沈寒生大多时候安静顺从,垂眸看着少年专注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全然都是自己的身影,心底隐秘的爱意翻涌得汹涌滚烫,却只能死死藏住,不动声色。

      他无数次想开口,问问他后背的伤疼不疼,问问他那天进山到底遭遇了何等凶险,问问他到底熬了多少苦楚。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不能问。

      一问,便要绷不住眼底的情绪;一问,便会泄露出那份隐忍多年、沉重滚烫的心意。

      午后闲暇,林砚舟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小草,慢悠悠做着神医允许的最轻活计,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沈寒生。

      见他闭目静养,呼吸平稳,神色安稳,心底便踏踏实实落下一片安宁。

      偶尔沈寒生清醒无事,会轻声和他说话。

      说山间的天气,说药田的长势,说等身子好些,便帮他分担活计。

      林砚舟每次都连忙摇头,认真叮嘱他:“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好好养着就行。我不累,活很少的,我一个人完全做得过来。”

      他始终单纯以为,自己只是在报恩。

      报恩他隘口舍身挡剑,报恩他数次拼死护着自己逃亡,报恩他半生坎坷却始终护住自己周全。他把所有不顾一切的付出、废寝忘食的照料,全都定义成理所当然的偿还,丝毫没有察觉,这份日日贴身不离、殚精竭虑的牵挂,早已远超普通患难同伴的情谊。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他好好活着,想要他平安无虞,想要熬过所有颠沛,能有一日安稳落地。

      傍晚山风微凉,林砚舟会拧好温热的帕子,坐在榻边,细细替沈寒生擦拭手心、手背、额头与脖颈。动作轻柔细致,一寸寸擦去他久病卧床的倦怠沉气。

      擦拭完毕,他会重新替他盖好被褥,仔细掖紧边角,不漏一丝夜风。

      夜里更是不敢深睡。

      林砚舟就在榻边铺一层薄薄干草和粗布,贴着地面小憩,只要沈寒生稍有一丝翻身、低吟的动静,他便会立刻惊醒,伸手探温、查看呼吸,确认一切安稳,才敢浅浅闭眼。

      后背的重伤夜夜隐隐作痛,深夜静下来时,撕裂般的酸麻反复蔓延全身,折磨得他难以安睡。可他从来不在沈寒生面前显露半分痛苦,每一次被疼醒,都只是默默咬牙忍下,悄悄翻身调整姿势,继续守着榻上人。

      数日时光,就在这样细致温柔、安静隐忍的朝夕照料中缓缓流过。

      沈寒生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

      面色从青白转为温润,唇色恢复淡红,眼神清亮,气力渐渐回笼,能够自主缓慢翻身、抬手、轻声言语,偶尔还能靠着床头静坐大半日,不再虚弱昏沉。体内潜藏的剧毒被凝露草与续命丹牢牢锁死,彻底褪去暴走的凶险,只剩需要长年静养、慢慢调理的虚损。

      竹舍的日子安静温柔,无风无浪,无追杀无追捕,只有药香、晚风、朝夕相伴。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沈寒生体内毒素依旧深埋经脉,如同埋在骨血里的暗雷;山下官府的封锁从未松懈,通缉从未撤销;暗处的仇家依旧虎视眈眈。

      平静只是侥幸蛰伏,风浪从未真正远去。

      林砚舟看着日渐好转的沈寒生,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盼。

      他想,等他彻底养好伤,等自己后背的爪伤结痂脱落,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幽谷,远离俗世追杀,远离所有恩怨纠葛,就这么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相守度日。

      他从未深究这份期盼从何而来,只当是患难之人对安稳余生的本能渴求。

      而榻上的沈寒生,静静看着少年日日为他操劳、为他牵挂、为他忍痛隐忍的模样,心底的爱意沉得越深,藏得越紧。

      他不敢说,不敢露,不敢惊扰少年纯粹干净的心境。

      只能默默记着所有恩情,藏着所有心动,等着未来未知的前路,陪着他,一步一步,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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