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春来》莫寻千

14、打算离开山里 深秋的山林

　　深秋的山林雾气总是浓重，清晨的薄雾缠绕整片竹林，将半山竹舍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林砚舟一如往常蹲在药田边拔除杂草，沈寒生坐在石凳上分拣晒干的草药，周遭安静，只余下风吹竹叶簌簌轻响，一派暂时安稳的模样。

　　没有人预料到，打破平静的消息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外出采集野果的山民匆匆奔至竹舍，神色慌张地找到神医，压低声音传递消息。山下驿站涌入一批官差，拿到线索，听闻有两名形迹可疑之人躲进深山寻访医者，已经朝着这片山林搜寻而来，沿路盘问猎户，距离竹舍至多只剩半日路程。

　　消息一字不落飘入两人耳中。

　　林砚舟手上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攥紧手里的杂草，根茎被生生捏断。他下意识转头望向沈寒生，心脏骤然下沉，连日来偷来的安宁，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沈寒生神色转瞬沉敛，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逃亡刻在骨血里的警惕。他缓缓起身，腰侧旧伤因为骤然绷紧的动作传来一阵钝麻，他不动声色压下那股不适感，冷静开口：“不能继续留在此处。官差搜山只是开始，一旦找到竹舍，神医也会被牵连获罪。”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多犹豫，时间已经十分紧迫。

　　林砚舟立刻快步冲进屋内收拾行囊。可供携带的东西寥寥无几，几件破旧换洗的衣衫，神医配好、用来压制毒素的药包，一小部分疗伤草药，尽数塞进粗布包袱。他动作仓促，后背的爪伤随着大幅度动作不断拉扯，灼烧般的疼痛一阵阵蔓延，他死死咬紧牙关，半声痛哼都不肯吐露，只顾加快手上速度。

　　沈寒生同样上前帮忙整理，只是体虚尚未完全复原，动作稍缓。他目光掠过屋内熟悉的一切，这间庇护他们许久的竹舍，承载一段难得无需躲避追杀的日子，可眼下，只能仓促告别。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来到神医面前辞别。

　　老者望着眼前两个满身风霜、命运颠沛的少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清楚二人前路凶险，逃亡路上寸步难行，又缺少盘缠，沉吟片刻，转身取出一小袋碎银递上前。

　　“这是我积攒许久的银两，你们带上。寻一处偏僻客栈暂且落脚，切莫长久停留，凡事低调谨慎。”

　　林砚舟下意识想要推辞，他们已经叨扰神医许久，不愿再继续索取。

　　神医轻轻摆手：“不必推辞，保命要紧。待风声缓和，再另行打算。切记，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尽量避开官道人流。”

　　沈寒生见状，伸手接过银袋，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郑重道谢：“先生大恩，我们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必定前来报答。”

　　简单几句道别，来不及再多寒暄。两人背上包袱，不敢选择开阔山道，专挑隐蔽的林间小径离开竹舍，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另一侧走去。身后竹林渐渐远去，那片短暂容纳他们喘息的净土，只能暂且搁置在身后。

　　一路不敢停歇，专挑偏僻荒路行进，避开往来猎户，足足跋涉数个时辰，直至暮色降临，才走出连绵群山。远处集镇升起袅袅炊烟，街道上行人往来，人声喧闹。

　　两人谨慎观察许久，确认没有官差巡逻的踪迹，才走入集镇。沿街寻了一家门面简陋、客流杂乱的小客栈。沈寒生走上前，拿出神医赠予的碎银，向掌柜定下两间紧邻的小客房。

　　掌柜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笑着应下，将钥匙递了过来，并未过多盘问来历。

　　踏入狭小简陋的客房，关紧木门，隔绝屋外喧嚣，紧绷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几分。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面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一路奔波劳顿，林砚舟后背伤口持续受创，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疲惫如同潮水将他裹挟。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垂眸望着地面，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酸涩。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能够安心休养的地方，以为可以慢慢规划往后的生活，躲避世间所有纷争，追捕的阴影却依旧如影随形。他们好像永远无法停下逃亡的脚步，永远没有资格长久驻足。

　　沈寒生走到桌边，将银袋放在桌面上，仔细清点剩余银两。神医赠予的钱财有限，省吃俭用，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他侧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林砚舟，清晰看见少年不自觉佝偻着脊背，一眼便能猜出后背旧伤又开始发作。

　　“伤口又疼了？”沈寒生轻声询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砚舟连忙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习惯性掩饰痛楚：“还好，不算严重，歇一会就能缓过来。”

　　又是这样。永远报喜不报忧，永远独自硬扛所有伤痛。

　　沈寒生静静凝视着他，胸腔之中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清楚，如果不是自己身负通缉、身中剧毒，林砚舟根本不需要日复一日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不必一次次直面生死险境，不必满身伤痕四处躲藏。

　　所有的苦难，大半都是因他而起。

　　可他没有办法开口诉说心底的愧疚，更加无法袒露深藏已久的心意。前路晦暗不明，追杀、官府、体内随时可能反扑的毒素，层层枷锁困着他，他给不出任何安稳的承诺。

　　“此地不宜久居。”沈寒生收回目光，压下纷乱情绪，冷静规划，“先在此处暂住几日，打探山下风声，一旦官差追踪到集镇，我们需要立刻动身转移。出入集镇务必分开行动，不要一同露面，减少旁人注意。”

　　林砚舟轻轻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破旧窗棂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面孔穿梭不停，看似平和的集镇，却处处潜藏危机。

　　他想起深山竹舍安静的朝夕，想起灶间悠悠飘荡的药香，想起可以安心守着沈寒生静养的日子。那样的时光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转瞬消散。

　　逃亡这条路，好像望不到尽头。

　　他侧过头望向沈寒生的身影，心底不断默念，只求身边之人能够稳住体内毒素，平安无事。只要沈寒生好好的，再多奔波、再多伤痛，他都能够坚持下去。

　　只是这份执着的奔赴与坚守，在林砚舟自己眼中依旧只是偿还恩情。他从未深思，为何这份报恩，足以让他抛弃安稳，不惧险阻，心甘情愿奔赴无穷无尽的颠沛。

　　沈寒生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回望。四目相接的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狭小的客房安静无声，屋外市井喧闹隔着一层木门遥遥传来，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短暂落脚的客栈只是又一处临时避难所。风声未平，追捕未止，沉毒暗藏，属于他们的漂泊，依旧远远没有结束。无尽酸涩悄悄沉淀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