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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盘缠已经不多了   雨后的 ...

  •   雨后的山林浸着潮湿的雾气,草木叶片坠满水珠,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会碾出湿润的泥印。

      一夜思虑不曾停歇,天光刚撕开薄雾,林砚舟便拿起柴刀与绳索,打算按照昨夜所想,进山砍柴,同时留意山间谷地,顺带寻找能够播种的菜种。动身之前,他先走到木榻边,伸手探了探沈寒生的额角,确认体温平稳,没有再度发热,才稍稍放下心。

      “我进山一趟,早些回来,你切莫随意起身走动。”林砚舟低声叮嘱。
      沈寒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头,肩头还印着常年挑担留下的淡红印痕。他轻轻颔首:“路上小心,不必急于赶回。”

      林砚舟应了一声,背上绳索走出竹舍。山间空气寒凉,露水打湿裤脚,一路走一路环顾两侧地势。他一边弯腰捡拾干枯粗壮的树枝,一边留意山谷走势,心里默默丈量土地大小,思忖哪里光照充足,适合开辟小块田地。只是深山之中险地颇多,不少谷地潮湿积水,或是灌木丛生,更有野兽出没,想要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远比想象中艰难。

      忙活将近半日,柴捆已经堆得厚实,林砚舟在一处矮树丛里寻到几枚野生菜种,小心翼翼用纸包好揣进衣襟。返程途中,他特意绕路探查两条幽深山坳,两处地方要么岩壁陡峭,要么遍布兽类足迹,全都不合适长久居住。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他甩了甩头,将情绪压下,扛起沉重木柴踏上归途。

      回到竹舍时,正午的日头正悬在半空。沈寒生没有安分躺在榻上,正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院中,靠着竹柱静静等候。长时间站立牵动腰侧旧伤,他身形微微绷紧,脸色泛着浅淡的苍白。

      “怎么起来了?伤口会不会疼?”林砚舟慌忙放下柴捆,快步上前扶住他。
      “躺着无趣,出来透透气。”沈寒生语气平淡,视线落在他沾着泥污的裤脚,还有被荆棘划开几道细口的小臂,“寻谷地可有收获?”

      林砚舟垂眸摇了摇头,将探寻山坳的情况如实道出,又拿出怀里保存好的菜种放在石桌上:“只找到了这点种子,若是之后寻到合适地方,勉强可以种些青菜。”

      沈寒生低头看着那一小撮干瘪细小的种子,沉默许久。他清楚林砚舟心底的期盼,想要一方完全属于二人、不必仰仗他人的小天地,可自身潜藏的毒素如同枷锁,时时刻刻限制所有打算。他不愿泼冷水,最终只是轻声道:“慢慢来,山这么大,总有合适的去处。”

      接下来几日,林砚舟依旧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拂晓进山砍柴挑水,上午打理大片药田,拔除杂草、引山泉浇灌药苗,午后便拿着工具修缮松动的竹栏。沉重的木扁担日复一日压在肩头,旧的压痕还未消去,又添上新的红印,手掌上大大小小的裂口反复愈合、反复磨破,沾到泥水之时,一阵细密的刺痛蔓延开来,他却从来不曾表露过半分难受。

      每日劳作间隙,他总会准时折返屋内,查看沈寒生的状况。按时备好温水,熬煮神医调配的汤药,仔细观察伤口愈合情形,确认没有毒素复发的迹象,才会安心再度出门忙活。

      沈寒生渐渐能够独自在小院缓慢走动,偶尔会走到药田边,静静看着弯腰劳作的林砚舟。少年埋首在一片青绿药草之间,额角不断渗出薄汗,时不时抬手用袖子擦拭。无数情绪淤积在沈寒生胸腔,那份沉重而沉默的心意,自隘口挡下那一剑之后便愈发清晰,可他只能死死封存。前路危机四伏,自身毒素悬顶,亡命之人何来资格吐露情愫,能够这般静静相伴,已是奢求。他只能将所有心思化作无声照料,趁着林砚舟外出砍柴,悄悄将院内沉重石块挪开,提前清理好药田周边疯长的藤蔓,尽可能替少年分担一些负担。

      林砚舟察觉到院内悄然发生的变化,心里隐约明白是谁所为。他看向不远处静坐调息的沈寒生,连忙上前劝说:“你身子还没有养好,万万不要干重活,一旦牵动旧伤,毒素很容易复发。”

      在林砚舟眼里,沈寒生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同伴之间相互照拂。他始终认定,自己留在这里拼命劳作,纯粹是偿还救命之恩,是报答对方替自己承受剧毒。他无数次感念沈寒生的牺牲,一心只想好好守着对方养伤,从头到尾都没有深思,这份不顾一切的付出,早已超越寻常患难同伴的界限。

      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下山采买物资的山民途经竹舍外的山道,偶尔会停下脚步,同神医闲聊几句,捎来山下城镇的消息。这一日,山民带来消息,官府扩大了搜捕范围,不少深山出入口都安排了官差驻守盘查,外来陌生人但凡形迹可疑,都会立刻被扣押审问。

      消息传入院中,气氛一瞬间沉了下来。

      神医坐在石案旁碾制药材,淡淡开口:“这座山林对外通路尽数被盯紧,短时间之内,你们不宜外出。”

      林砚舟紧紧攥住手心,原本计划向外探寻谷地的打算只能暂时搁置。他侧头望向沈寒生,看见对方眉头轻轻蹙起,眼底覆上一层阴霾。逃亡这么久,兜兜转转,依旧难以躲开那张不断收拢的追捕大网。

      白日依旧照常劳作,只是两人心底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桎梏。

      午后阳光正好,林砚舟提着木桶去往山泉边打水。清澈泉水顺着山石流淌,他弯腰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颊,试图驱散心头郁结。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曾经居住半年的农家小院,想起稳定温热的三餐,想起不必日日提防追杀与搜捕的日子。那样安稳的生活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醒来之后,依旧是无休止的颠沛。

      等他提着水桶回到竹舍,看见沈寒生正坐在石阶上,低头注视自己腰侧衣物遮掩的伤口。察觉到脚步声,沈寒生抬眼看来,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水打回来了,我去烧些热水,傍晚可以擦洗一番。”林砚舟放下木桶,自然地提起方才山民带来的消息,“外面盘查严密,近期我们暂时不要规划远行寻地了。”

      “也好,暂且安心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沈寒生应声,顿了顿又补充,“只是长久打扰神医,终归不妥。”

      这话戳中林砚舟心底的忧虑。他们寄人篱下,依靠他人的善意栖身,哪怕日日劳作抵债,终究无法长久停留。可放眼望去,四下皆是封锁,他们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黄昏悄然降临,落日把竹林影子拉得悠长。林砚舟生火做饭,简易的杂粮粥搭配少许山野菜,热气缓缓升腾。两人安静坐在石桌旁进食,全程没有过多交谈。自从亡命开始,沉默渐渐成为常态,太多心事无处言说,太多担忧不能轻易袒露。

      晚饭过后,林砚舟收拾好碗筷,又取来草药,按照神医吩咐熬制汤药。药罐架在柴火上,苦涩的药香慢慢弥漫整个院落。沈寒生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目光落在少年认真忙碌的侧脸上。晚风拂动林砚舟的发丝,少年下意识抬手拢了拢,一举一动,都清晰落在沈寒生眼底。

      林砚舟浑然不觉这道绵长注视,一心留意药罐火候,嘴里还轻声盘算着明日的活计:“明日一早要把北边药田的杂草清理干净,柴火存量不多,下午还要进山一趟。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些野果。”

      沈寒生低声应着:“若是进山,不要走得太深,近来山民说深处时常有狼群出没。”

      “我晓得,不会走远。”

      夜色一点点吞噬余晖,山林气温持续下降。林砚舟添了些柴火,把熬好的汤药倒出,放至温热之后,端到沈寒生面前。看着对方仰头饮下漆黑苦涩的药汁,他习惯性伸手探向沈寒生的脉搏,感受脉象平稳,才稍稍放下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林砚舟铺好干草,靠在墙角准备歇息,意识朦胧之间,脑海里接连闪过无数画面:山洞遇袭凶狠的野狼、隘口寒光乍现的长剑、连绵不断的逃亡山路,还有沈寒生涌出黑血的伤口。

      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要沈寒生能够一直稳住体内毒素,只要能够寻到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山谷,一切艰难或许都能慢慢熬过去。各种各样的设想在心底盘旋,他望向木榻方向,借着微弱月光看清那人安静的轮廓,心底只剩下一个朴素的念头,只要身边这人平安,所有辛苦都值得。

      没有人能够预料往后的变数,封锁的山道、潜藏血脉里的剧毒、暗处不知何时会追踪而来的敌人,重重危机潜伏在平静表象之下。属于他们停驻在半山竹舍的时光,依旧还在缓缓向前流淌,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相守,看似平淡无波,可每一日的安稳,都像是侥幸借来的片刻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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