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路躲躲藏藏   小院春 ...

  •   小院春耕夏耘的日子一晃便是半载。

      沈寒生背上的狼伤与手臂旧创慢慢结痂愈合,层层皮肉长出浅淡蜿蜒的疤痕,繁重劳作时,伤口只会传来隐隐钝痛,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林砚舟依旧守着院内细碎活计,清扫庭院、喂养家禽、打理菜畦,两人遵循约定,自始至终不曾踏出院门一步。农户夫妇心肠宽厚,对外竭力遮掩后院有人居住的踪迹,邻里登门闲谈,他们总能寻出合适的说辞,巧妙避开后院方向。整整半年,村落里鲜少有人知晓,这户殷实农家藏着两名官府通缉的少年。

      只是这份平静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远方搜捕的风声从未停歇。往来行商途经村落,总会带来各地官府追查逃犯的消息,农户妇人每次赶集归来,眉宇间总会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沈寒生心思敏锐,早已察觉到周遭暗流涌动,每到深夜,他常常独自靠着廊柱静坐许久,反复思索退路。林砚舟看在眼里,心底隐隐坠着不安,可他贪恋眼前不必亡命奔逃的烟火气,始终不愿主动提起离开。

      变故骤降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哒哒马蹄声穿透雨雾,数名官差策马踏入村落,手持画像逐户盘查外来流民。吆喝声顺着潮湿的风飘进院墙,农户妇人脸色瞬间惨白,快步冲进后院,声音压得极低,止不住发颤。
      “官差拿着画像挨家比对,样貌与你们高度吻合,很快就要搜到这里!我们尽力拖延,你们立刻顺着后山小道离开,万万不可走上大路!”

      农户男人迅速取来早已备好的粗布干粮、耐磨草鞋,又塞过来一包储存已久的外敷草药。他们清楚包庇逃犯会承担何等重罪,却依旧选择出手相助。

      沈寒生环顾这座生活半年的小院,菜畦里的青菜长势正好,柴垛码放得整整齐齐,无数个朝夕劳作的画面转瞬掠过脑海。他来不及多说感激的话语,对着夫妇二人深深躬身一礼。
      “此番恩情,此生不敢相忘。”

      没有片刻停留,两人翻越后院矮墙,一头扎进烟雨笼罩的后山小径。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流淌,浸透身上粗布衣衫,泥土被雨水泡得湿滑,每走一步都极易打滑。他们不敢去往任何村镇,只能沿着连绵群山一路向西,打算寻一处更为偏僻的深山暂避。连日赶路得不到充足休整,精神时刻紧绷,好不容易暂时甩开身后官差的踪迹,不曾想,暗处还埋伏着另一重杀机。

      当年构陷沈家的势力,并不单单依仗官府追捕,私下豢养了一批杀手,沿着所有逃亡路线沿路搜寻,一心想要斩草除根。

      暮色沉沉,天地被灰黑色笼罩,两人行至两山夹缝间的狭窄隘口。道路两侧灌木丛生,遮挡视线,周遭静得过分,连飞鸟啼鸣都消失不见。沈寒生最先嗅到危险气息,当即伸手将林砚舟护至身后,脚步缓缓放缓。

      还未等二人调转方向撤离,茂密灌木丛中骤然冲出数名黑衣杀手,锋利兵刃出鞘,冷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没有半句言语,径直冲杀上来。

      沈寒生立刻挺身迎敌,短刀与长剑猛烈相撞,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回荡。他身上旧伤尚未完全复原,连续多日赶路耗尽大半气力,孤身应对多名杀手,渐渐落入下风。林砚舟想要上前搭手,却被一名杀手拦阻,只能狼狈躲闪袭来的刀锋。

      混乱厮杀之中,一名杀手抓住空隙,手中淬毒长剑调转方向,直直朝着林砚舟心口刺去。

      寒芒逼近的瞬间,沈寒生想也不想,横身挡在了林砚舟前方。

      尖锐的剑尖狠狠扎进他的侧腰。

      刺骨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沈寒生闷哼一声,借着冲击力抬肘狠狠撞击杀手下颌,趁对方吃痛后退的间隙,攥紧林砚舟的手腕,拼尽残存力气朝着隘口外侧密林狂奔。
      “快走!”

      话音落下,一股冰凉麻木的触感顺着伤口飞速往四肢蔓延,剑刃之上果然涂抹剧毒。身后杀手紧追不舍,杂乱的脚步声持续逼近。林砚舟清晰感受到掌心里沈寒生的体温不断下降,奔跑的步伐愈发踉跄,半边身体持续下坠。
      “寒生哥,你受伤了!”

      “不要停下,先甩开他们。”沈寒生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制毒素扩散带来的眩晕感,不肯松开牵着林砚舟的手。

      两人借着密不透风的树丛反复迂回,兜转数条岔路,耗费许久,才彻底摆脱杀手的追击。

      危机暂时消散,沈寒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潮湿的落叶堆中。侧腰伤口不断渗出黑红色的血液,毒素持续侵蚀经脉,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一阵阵飘忽涣散。林砚舟慌乱扶住摇摇欲坠的人,颤抖着撕碎自己内层衣衫,拧成布条用力按压伤口止血。随身布袋里只有普通草药,根本无法化解剧毒。他脑海里猛然想起赶路途中听山民闲谈说起,群山深处隐居着一名性情孤僻的神医,医术卓绝,只是极少愿意出手医治外人。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林砚舟半扶半搀着沈寒生,循着山民口述的方位向大山深处挪动。路途崎岖难行,沈寒生大多数时间陷在高热昏迷里,偶尔短暂清醒,也会被颠簸牵动伤口,溢出更多污血。林砚舟昼夜不敢深度歇息,寻到山泉便接取清水,一点点喂到沈寒生唇边,采摘降温野草敷在他滚烫的额头。整整两日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寻到神医栖身的半山竹舍。

      竹舍倚着山崖搭建,四周翠竹环绕,木门紧紧闭合。林砚舟将高热昏迷的沈寒生安置在门口避风的青石台上,独自走到门前,双膝直直跪倒在地。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疲惫,一遍遍恳请神医开门救人。

      竹舍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一日一夜缓缓流逝,天色由晴转阴,深夜寒凉山雨倾盆而下。冰冷雨水浸透林砚舟全身,坚硬的青石不断磨破他膝盖上的皮肉,渗出血迹。他依旧维持跪拜的姿势,每隔片刻便回头查看沈寒生的状况。少年持续高热,呼吸日渐微弱,唇瓣泛出发青的色泽,体内毒素还在不断蚕食躯体。

      第二日白日,竹舍依旧毫无动静。林砚舟滴水未进,体力持续透支,眼前频繁阵阵发黑,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念头,只有救活沈寒生。

      直到第三日破晓,蒙蒙薄雾笼罩山林,竹舍木门缓缓向内拉开。白发苍苍的神医缓步走出,先是望向长跪三日、满身泥水、面色憔悴不堪的林砚舟,再转头看向青石上气息奄奄的沈寒生,长久沉默之后,终究心生恻隐。
      “进来吧。”

      神医将沈寒生安置在竹舍内的木榻之上,仔细探查伤口与脉象,许久之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无奈。
      “此毒配方阴毒,深入血脉肌理,我手中没有能够彻底拔除毒素的药方。仅有几枚续命丹,可以压制毒素蔓延,护住他性命。丹药只能治标,毒素会永久潜藏在经脉之中,往后万万不可过度劳累、受伤动怒,一旦身体亏虚,毒素便会卷土重来。”

      只要能够活下去,便是万幸。林砚舟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应下所有条件。

      往后一段时日,沈寒生依靠续命丹稳住毒性,反反复复的高烧渐渐消退,勉强脱离生死边界,身体依旧虚弱无力,需要长久静养。神医独居深山,打理大片药田、砍伐柴火、修补竹舍都缺少人手,林砚舟主动提出留下来劳作,以此抵偿丹药与诊治的开销。

      神医安排给他的活计,无一不是山中最繁重的差事。天还未破晓,林砚舟就要动身去往深山砍柴,负重背着木柴徒步下山;大片药田需要日复一日除草、松土、引山泉浇灌;坍塌的竹篱笆、破损的屋舍围栏,全都需要他动手修缮。日复一日,从没有闲暇的时候。

      每日天光微亮,林砚舟便起身劳作。沉重的扁担长久压在肩头,磨出一道道赤红压痕,双手频繁接触泥土与山间荆棘,布满密密麻麻的裂口。他从来不曾叫苦抱怨,每当劳作间隙,总会快步回到竹舍内,伸手探一探沈寒生额头温度,仔细查看腰侧伤口的恢复情况。

      林砚舟只单纯觉得,自己如今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隘口那致命一剑本是朝着自己而来,是沈寒生挺身而出才替他承受剧毒。他拼命劳作,尽心讨好神医,满心只盼沈寒生能够慢慢好转。他认真履行着同伴之间的报恩之义,从来没有静下心细细思索,为何自己愿意不顾一切付出,丝毫没有察觉到,心底滋生出一种远超寻常同伴的牵绊,这份隐秘情绪沉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

      沈寒生清醒之时,常常静静注视着林砚舟外出劳作的背影。看着少年傍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竹屋,哪怕四肢酸痛,依旧优先照料他的饮食与伤口。无数心绪堵在沈寒生胸口,浓烈的心意被他死死藏住,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劝他量力而行,不必过分苛待自己。

      深山竹舍隔绝了外界喧嚣,听不到官差马蹄,没有杀手的突袭,四季只有草木枯荣、山泉流淌。可平静之下处处藏着隐患。沈寒生血脉里潜藏的剧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存在威胁;外界的搜捕从未终止,只要他们踏出这片深山,依旧要直面无穷无尽的危机。

      白日各自忙碌,到了黄昏,劳作停歇,林砚舟时常坐在竹舍门槛上眺望连绵无尽的群山。偶尔会想起农家小院安稳耕耘的半年时光,想起江南庭院迎风盛放的梅树。短暂的回忆转瞬消散,他转头望向屋内闭目休养的沈寒生,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山中的日子缓慢流淌,药田之中新的药草不断抽芽,先前砍伐留下的树桩长出新枝。林砚舟依旧日复一日承担重活,细心照料沈寒生的起居。沈寒生身体缓慢恢复,偶尔能够起身,慢慢走到药田边,静静陪着林砚舟干活,只是无法长时间耗费体力。

      偶尔采药下山的山民途经竹舍,会带来山下城镇的零碎消息。官府依旧张贴着通缉告示,当年沈家旧案,迟迟没有翻案的转机。每一次听闻这类消息,气氛便会陷入长久沉默。

      林砚舟偶尔会萌生奢望,若是能够长久安居在此处就好。可他清楚,竹舍归属神医,他们终究只是借住的外人。神医性情冷淡,虽愿意收留,却不曾许诺他们长久栖身。

      一日傍晚,山间下起小雨,无法外出劳作。林砚舟坐在屋内,细心熬煮调理身体的汤药,药香缓缓弥漫整间竹舍。沈寒生靠在木榻上,安静看着少年忙碌的侧影。

      林砚舟搅动药罐,随口轻声开口:“等你再好一些,我们要不要往更深处的山谷探寻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合适的地方开垦一小块荒地?”

      沈寒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深山之中猛兽众多,想要寻一处安全的谷地并不容易,况且我体内毒素未除,不能长时间远行奔波。此事,可以慢慢筹划。”

      简单的交谈落下,林砚舟点点头,继续低头照看药罐。

      雨水敲打着竹瓦,淅淅沥沥响个不停。夜色慢慢笼罩整片山林,林砚舟添好了柴火,端过温水递到沈寒生手边,又细心替他掖好薄毯。

      夜色渐深,林砚舟靠着墙角小憩,耳边持续响着雨声。他心里暗暗盘算,明日一早进山砍柴时,可以顺路搜寻一些耐寒的菜种,若是真能找到合适的谷地,至少不必长久依靠他人。各种各样细碎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关于往后落脚的地方,关于日常的吃食,关于如何提防山林里的野兽,一桩桩一件件,慢慢铺展开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