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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必要 没必要了。 ...

  •   洗完澡,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舒服地在上面滚了一圈,然后关灯躺下,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可真缩进被子闭上眼,睡意又倏地散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闭着眼、放空、望着天花板、编故事哄自己,从床的这头睡到那头,一米二宽的小床被我翻来覆去地滚了一圈,却仍旧睡不着。
      抬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01:47。
      快两点了,我还是醒着。
      可我是困的,是想睡的。因为困意而不断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还在眼角,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好不容易回家了,回到这张熟悉的小床上,我以为身体会认得这个地方,痛快地交出自己的意识让我酣睡一场,可它没有。
      窗外起风了,叶片被吹得互相摩擦,发出动听的脆响。
      我静静躺着听了会,从床上坐起来。
      打开小夜灯,房间被暖黄的灯光照亮,我伸手摸向书桌上的那把美工刀,银白的刀片在暖光下似乎也变得柔软。
      一同清晰的,还有腕侧的道道白色旧疤。我凝视着那片皮肤,片刻后,熟悉的颤栗感从腕间窜上头皮,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
      可当刺激过去,剩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
      手腕上的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可内心的那片混沌与无助依旧存在。
      问题没有消失,痛苦没有减轻,我仍然困在原地。
      低低自嘲一笑,我抬头想把这苦涩压下去,泪液却先一步顺着动作溢出眼眶。
      源源不断的泪水像是要把我淹没,我再也忍不住弓着背把自己缩起来,死死咬住手背。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又被压缩。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声簌簌填满整个房间,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脱力一般瘫倒在床,松开嘴里咬着的手背,终于敢哭出声。
      悲伤变成眼泪流进耳朵,就这样渐渐睡着。

      六点零五分,我醒了。
      起身收拾好狼藉的桌面,戴上腕表,回床上干躺了很久。直到主卧传来动静,我似才感到时间流逝,从书包里翻出作业写起来。
      上午十点的时候,楚安夏陪我出门剪头发。
      嗯,和理发师沟通失败,他给我剪了个类似于铁t的发型?无法形容,反正很丑很短。
      但我作为i人老大,自然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满意地付钱。
      楚安夏倒是说我好看,但是看熊出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夸熊大的啊!
      “…我很像熊大吗?”
      “不像,你比熊大好看。”楚安夏一本正经地回答我。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嫂嫂说下班要来接楚安夏去哥哥房子那边玩两天,我负责把人送到地铁站,同她们告别后我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她俩过了闸机才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厨房飘出饭香,简女士在摆碗筷,楚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洗了手坐下来,三个人围着那张小长桌相顾无言地吃完晚饭。
      我对此表示很满意。
      挺好的,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本来也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就这样吧。认命了。后天我就滚回那个死学校,至于我哪天死你别管,肯定不会死你房子给你添麻烦。
      正打算回房间,简女士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你到底想干什么简鱼?”
      我不解地转过头看她,她眼眶是红的,声音也发颤,“回来这两天,话也不说一句!跟你爸,跟我,你正眼看过没有?你连你妈都不要了吗?”
      楚建平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坐着,我站在客厅中间,灯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我连自己还要不要都不太确定,哪还有精力去想要不要别人?况且……
      “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我想回来,我待不下去,你听进去过吗?”
      “那你也告诉我啊,你为什么待不下去?总要有个原因吧,这么多孩子都待得下去!”简女士看着我,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简鱼?只是想让你读个书有那么难吗?”
      “就是不想待!我在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什么都被分出去,座位也在最后一排!还要被一堆奇葩规矩压着!”
      “我也不想被孤立,不想听那些老师阴阳怪气,不想被那些男生开黄腔,骂我是死猪、哑巴,说我是孤儿,啊啊有病吧!”
      “同学是神经病,老师也是神经病!一群神经病!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这个氛围我完全就待不下去,我就是想回来,就是不想待在那儿!再待下去我精神都要出问题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吼着,像是想把身体里淤积的痛苦全部嘶吼出来,泪流了一脸,我怎么擦也擦不净。
      简女士的眼圈明明更红了,动作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像是想摸摸我的脸,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般割裂。
      “他们骂你,你就当没听到就好了呀简鱼。这种开黄腔的,你去告老师,老师肯定要管的呀!”
      “如果告诉老师有用,我又何必跟你说呢。”我苦笑着反问。
      简女士语塞了下,又道:“那,那你自己也要坚强一点啊!好好在那读,这学期没多久的,熬一熬就完了,你从小就听话……”
      “听话,”我重复着这个词,不由得凄凄笑了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如果…我熬不到呢?如果我撑不住怎么办?”
      “怎么会熬不到呢!”简女士语气急促起来。
      “楚简鱼,你不要一天这也受不了!那也受不了!好好反思下是不是自己性格有问题,他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欺负你?”楚建平猛拍桌子起身,带着怒气开口。
      “啊,这么点小事,你去跟班主任说说就好了,不要影响到你自己。你的首要目标就是读书,听见没有?我跟你妈是不可能让你回来的,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别人吃得了这个苦,你就不行?你是要比别人差好多吗?你不读书,你死外头我都不会管你!”
      “欸你好好说话不行呀?”简女士在旁边拉他,苦口婆心地劝说,“简鱼,你爸语气是重了点,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肯定乡镇的那种教育各方面要差很多,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这样的啊简鱼!这么多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肯定也行的对不对?”她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们简鱼最乖了,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就好了。”
      “……”
      习惯就好。又是习惯就好。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习惯就好!
      就好像我的痛苦、我的崩溃、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尊严最基本的渴求,都是错的、假的、演的!因为我还好好地活着?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我近乎绝望地蹲下身抱住自己,我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摔东西,可我已经没力气去这么做了。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胀得发痛。
      半晌,我抬头隔着眼中的雾看向他们,问出了一个我一直好奇的问题,“是不是我死了,你们就高兴了?”
      楚建平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他操起手机就朝我砸来。哦,没砸到。
      简女士赶紧去拦他拿数据线的手,声音染上哭腔,“好好说好好说,别动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别管!”楚建平甩开她,晃着手指着我,脖子上青筋鼓起,“我和你妈好吃好喝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不想活了是吧?行啊,你死,你现在就去死!你死了我就当没你这个人,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
      简女士坐在旁边,流着泪满脸失望,“好好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怎么会这么痛呢?
      耳鸣逐渐盖过他们的声音,眼睛已经哭不出泪,干涩得发痛,我看着他们,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没必要了。谈不明白。
      后背撞在门上,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我按下把手,推开门往外跑。
      简女士在我身后喊,“楚简鱼,你要去哪儿!”
      我没听,也没回头,推开单元门一路跑到小区门口,风声哗哗地在耳边响起,把后背的汗吹得凉透了,我却只觉得畅快与自由。
      一直到跑不动我才停下,路灯暖光高高地笼着我,我站在下面扶着灯杆大口喘气,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呼吸渐渐平缓,刚刚那股逃跑的兴奋感也逐渐平复。
      我开始迷茫,我跑出来了,然后呢?然后我还能去哪儿呢?
      回去是不可能回了,去哥哥那边更不可能。那去找高云溪?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也不知道她家人愿意让我去借宿一晚吗。去找梁星曌好像也不太现实,可酒店也住不了。
      我歪着头望向天上的星星,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自己真正的容身之处,我一直在寄人篱下。
      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哪里都不是我真正的归宿。
      无力感裹满我全身,我收回视线扫了眼脚边的影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太想在原地傻站着,索性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一路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就走到商场旁的老桥上,四周行人不算多,只偶尔驶过些车辆,疲惫慢慢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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