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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泪 “小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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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江水被染得黑黢黢看不清水面,风掠过江面,带来一阵潮湿的水汽。我看着,突然不想往前走了。
就到这吧,我想,看起来挺深的,应该够死了。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我居然很平静。
桥栏很凉,我闭着眼,准备结束所有的一切,是痛苦还是快乐,都不重要了。
然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拉我的人力气很大,手指攥得我生疼,我被拽得往后趔趄了一下,差点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懵了,扭过头却撞进一双担忧的眼。
梁星曌?
我怔住,大脑短暂宕机。
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她?
远处江轮鸣笛划破夜空,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
“你好讨厌…”
嘴唇动了几下,我开口,泪却先掉下来。
梁星曌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松了拽着我胳膊的手,改为轻拍我的后背,像我哄楚安夏一样。
温柔的安抚把刚才那点疯劲儿泡软,我后知后觉地对死亡过程里肉/体会产生的痛楚感到恐惧,生理性的本能害怕让我有些站不住。
“梁星曌…我腿软……”
闻言,她带着我往旁边的长椅走,边走边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我拉着你呢。”
我抖着手摸索着椅面慢慢坐下,梁星曌屈膝蹲在我面前,抬手轻轻按住我颤抖的手,细细察看着我的状态,“现在好点了吗?”
我不想说话只胡乱点了点头,眼泪不断从眼角流出又向下坠落砸在手背上,梁星曌便也没再多问,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良久,我抬眼看她,“你在可怜我吗梁星曌……不要可怜我,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很糟糕的。”
“我心疼你。”她神情认真,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
“小鱼,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讲讲。”
泪僵在眼眶,我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整个人茫然而手足无措起来。可她的神色真挚,于是我沉默,随后坦白。
这是我第一次对人说这些,我一边说一边哭,像是把自己一层层剥开,感到羞耻的同时又不敢停下。
我清楚,如果现在停下,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我用手背揩去脸颊的泪,垂下眼,“对不起啊,我好像总是在哭。”
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其实我知道楚建平他们的话是认真的。
他们的爱很奇怪。爱里总带着“恩”,因为他们养育了我,带着“利益”,所以我长大后必须乌鸦反哺,来回报他们的恩情。
或许他们的确是爱我的。吃穿住行上,似乎从来没亏待过我,偶尔也算得上有求必应。
只是这份爱里不包含尊重,也充满矛盾。
就像现在,只要我不按他们的规划去读书,去争气,那我就是在挑战权威,让他们丢脸,要把我赶出家门不认我。
可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生一场大病,需要换肾换血,他们又会马上毫不犹豫地换给我,来救我。
就好像只要我活着,我就无法同他们好好相处。
我能说这不是爱吗?
我不能。我甚至没有质疑这份爱的权利。
它以生存为恩典,以血缘为囚笼,早早同我人生绑在了一起,我逃脱不掉。
梁星曌没有插话,也没有噼里啪啦地说一堆宽慰的话,周遭静了许久,她握了握我的手,轻声开口,“那你现在有地方去吗?”
我抿唇摇头。
跑出来的时候没想到有人会接住我。
“你出来的时候带手机了吗?”梁星曌问我。
“带了。”
“可以给我一下吗?”
我犹豫片刻,乖乖递了过去,她点了下屏幕,又递给我,“解一下锁小鱼。”
我解开锁屏,梁星曌拿着手机操作片刻,然后我就看见她很自然地将我的手机放进她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那个,这好像是我的手机…”我弱弱出声,试图挽回她的良心。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抢!
我震惊地小声嘟囔,“……现在抢劫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想什么呢,”梁星曌浅笑着,语气柔和,“你现在状态不好,先别管那些消息。我刚刚已经和你家人说好了,你今晚先住我那里。”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动了动,我迟疑着,“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
“没事,他们出去度假了,家里没人。”
“啊?哦哦好。”我脑子空空地应了几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紧张地瞄了眼梁星曌,没观察出来她生没生气,倒是终于察觉到她跟之前的不同了。
“你也剪头发了?”
“嗯,”梁星曌摸了下发尾,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的发梢,“同款发型,不好看吗?”
我尴尬地哈哈两声,不能是同一家理发店吧?
梁星曌并不知道我的内心活动,她扫了眼手机,站起身来,“走吧,车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和梁星曌面前,她拉开车门示意我先上车,我道了声谢,低头钻进车内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去景云苑。”梁星曌坐进来,扯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一路驶进目的地内部车库,下车沿车库通道走几步,推开玻璃门,就是楼栋电梯口。
楼层数字不断向上跳动,叮咚一声,停在梁星曌家所在楼层。出了电梯,是一片敞亮的私家门厅,天花板上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好精致。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又忙快步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梁星曌将手搭在入户门的把手上,随着感应成功,机械音响起,“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她握着门把手往下一压一拉,门开了。
抬手把客厅灯打开,梁星曌侧身让我先进屋。我近乎同手同脚地踏进玄关,拘谨得无从下脚。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朋友家里。
梁星曌合上门,转身从鞋柜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新拖鞋递给我,“可能有点大。”
我忙伸手接过,“没事的,谢谢。”
扶着玄关边缘,我迅速换好拖鞋,假装很忙地将自己鞋子摆好又摆好。
这鞋摆的可真正,啊不是,乱啊。
梁星曌大概看出我的局促,她放轻声音,往走廊的方向走了两步,“不用紧张,客房在这边小鱼。”
我跟着她过去,房间布局整洁宽敞,还带有独立卫浴,我没敢多打量。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我点头,默默坐在床沿玩自己的手绕圈圈。
绕了会儿,梁星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回来,又递给我一杯温牛奶。
“衣服没穿过,干净的,我们的码数应该差不多,”她顿了顿,指了下房间卫浴的方向,“柜子里有备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就行。”
原谅我实在不擅表达,只好握着杯子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梁星曌走至门口,“早点休息小鱼。”
心里动了一下,我回道:“你也是,晚安。”
“晚安,睡个好觉。”梁星曌弯弯眼睛,轻轻将门带上。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哭得太多的原因,还是温牛奶真的治失眠,我入睡得很快,只是梦里还是多梦,睡不安稳。
第二天同梁星曌简单道别后,她让昨晚那个司机送我回去,我这才知道那是她家的司机,不是打的车。
车子启动前,梁星曌微微弯腰凑到车窗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点头,“好,拜拜。”
“拜拜。”
车窗缓缓升上,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梁星曌还在那儿站着。
轿车慢慢驶出车库,最终停在我家小区门口。
钥匙转动,我打开房门,客厅里亮着灯,简女士坐在沙发上,眼底一片青黑。
听见声响,她抬眸看向我,阴阳怪气地出声,“你还知道回来啊?昨晚不是挺有本事吗,又是要死要活又是离家出走的,怎么没干脆死外面?”
果然是这样。我没什么情绪地取出钥匙靠着门站,已经没精力去解释了。
反正所有的错最后都会落回我身上,是我在闹、是我在矫情、是我在用性命要挟你们、是我太太太不懂事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怎么会有错呢?父母怎么会有错呢?
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大堆作业没写完,一瞬间我只觉得连难过都变得奢侈,又想去死了。
我的沉默和死寂好像刺痛了她。
简女士脸上的刻薄一点点裂开,她猛地站起身,皱着眉表情很凶地朝我走来,抬手。
我以为她是要打我,可她却抱住我,她抱着我的力道很用力,我能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吓死妈妈了……”
怀抱裹上来的时候,酸涩也撞进胸口,我又忍不住落泪。
你真的太讨厌了,妈妈。
我闭了闭眼,把脸埋进简女士怀里,泪打湿了她的衣衫,简女士爱怜地一遍遍摸着我的头,我们都默契地没再提昨晚的事。
次日中午,简女士和楚建平一起送我去车站。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送我。
距离大巴发车还有半小时,我坐在候车厅,听着简女士絮絮叨叨的安抚,“你先在那儿好好读,别想太多,我和你爸会想办法的。”
说着说着又叹气,“这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木讷了…”我没接话,捏着书包带子给它卷成个圈,然后松开,又重复。
简女士见我不理她,自顾自换了个话题问,“饿不饿?旁边有卖糯玉米的。”
我摇头,简女士还是去买了,啃到一半大巴发车,楚建平帮我把行李搬上去,跟他们告别后我上车照旧找了靠窗的位置坐。
一路昏昏沉沉到学校,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轨迹,唯一的区别是手机被收了。
简女士在候车厅说的那句会想办法,我信了,所以我一直哄自己忍着,等着。可一周、两周,说好来接我的人还是没来。
我没法,只能鼓起勇气找代姝婳借电话卡,代姝婳同意了,条件是我之后帮她个忙,我没多想就点了头。
晚饭后,我拿着电话卡去电话亭排队。
打过去好一阵才有人接,听筒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见简女士问谁啊,我说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飘忽了,“简鱼啊,吃饭没?夏夏刚刚还说想你呢,你要不要和她说两句?”
我看了眼通话时间,没管这些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爸最近工作忙,等他有空再说吧,”简女士含糊几句,“你先回去好好上课,再待待看好吧?我这还炒着菜呢,不说了啊。”
敷衍又搪塞的回答,却让我意识到他们的打算。
耗,耗到我认命,耗到我只能待在这。
墙上那块要掉不掉的墙皮被我彻底抠落,有部分碎渣卡进指缝,我用指甲去抠,却越抠越深。
心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苦涩,我扯了扯嘴角,没再管它,转身往教学楼走。要打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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