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澜照君影》瓶次方

9、阴霾 大师兄心里

　　陆澜与许烬霜、罗轻水二人，点过头后便起身离开了，全然不顾沈泉林震惊得傻乎乎的样子。谢临看陆澜见人就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羡慕之情：我这会儿转头立一个高冷寡言的人设，应该还来的及吧？
　　他抬手在沈泉林面前来回晃了几晃，总算勉强把对方召回了神。沈泉林视线刚对焦，脱口就是连珠炮似的追问：“所以师兄！师弟为什么会在你这儿？你们俩什么时候私交这么好了？而且师弟他……诶诶……等等他人呢？”
　　谢临神色平淡地给在座几人都斟上热茶，语气自然得像早就习惯了这类场景：“早走了，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啊？”罗轻水谢过谢临的茶水，温声问道：“大师兄，这位陆师弟，性子一直如此吗？”许烬霜也评价着：“依我之感，这位陆师弟性情确实颇为淡漠。”
　　此话一出，这不就戳开沈泉林话匣子的锁孔了，他猛灌一大口茶随即讲道：“你们有所不知啊，事情是这样的……”
　　话头一扯开，几人顺势开始东拉西扯，聊得不亦乐乎。沈泉林讲跟着掌门师尊外出游历时撞见的各路山野奇闻，许烬霜和罗轻水聊二人结伴历练碰上的凶魅异事、奇妙机缘。只有谢临的话题总是三句绕不开“阿澜”二字，天生缺根弦的沈泉林成功被谢临带偏逐渐也跟着把话题往陆澜身上靠，此刻人在聆风院的陆澜，全然不知自己成了这场小聚的话题中心。
　　坐在谢临身侧的许烬霜，看着大师兄眉飞色舞地讲着那位陆师弟的样子，指尖不自觉收紧，捏得指节都泛了白，这点细碎的异样，谁都没有仔细留意到。
　　几翻语笑喧阗后，谢临的院门被轻轻叩响，来者是一名传话的小弟子——缘是掌门设下小宴，邀大家伙儿前去一聚。
　　这只是一场掌门携四位主峰长老，和各自座下亲传的内部小宴，没什么繁文缛节。就连接连推拒了好几次的陆澜，最后都被掌门陆池枫亲自去聆风院里“薅”了出来。宴席规矩松散随意，除了主位留予掌门与四位长老，余下的弟子席位全可自由落座。
　　谢临一行人仅次于四位长老最后到场，长桌旁除去留给长辈的空位，仅剩陆澜左右两边各空出两个位置。谢临自然而然落座在陆澜身侧，许烬霜稍作沉吟便挨着谢临坐下，晚了半步的沈泉林只能无奈蹭到陆澜的另一边，最后余下的罗轻水顺势坐去了末位。
　　周遭弟子瞥见许烬霜大大方方挨着谢临坐的模样，纷纷露出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那般，心照不宣且意味深长的笑意。若不是掌门陆池枫人正坐在主座上，必定会有弟子起哄打趣。直到四位长老尽数入席落座，宴席正式开场，众人才纷纷收回了目光。
　　谢临是何许人也？当然也从众弟子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品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这份“不同寻常”对于他而言就像会随时被引爆的炸药，只要稍不留神露了半分破绽，便最是致命的。他当下完全摸不准原主与这位许烬霜究竟是何等关系，不知从何查明，更不知倘若两人真是早就情投意合，自己该如何收场，心口的烦闷便越是翻涌上来。
　　不过转瞬他便收敛了所有心绪，面上依旧笑若春风，不漏一丝破绽地应接着长辈的问候、同门的寒暄。天下筵席终有散时，直至夜色漫上山头，谢临才终于熬到曲终人散，宴罢人归。
　　谢临并没有回问雪院，跟着后脚出来的陆澜看见他御剑往峰巅处去，从来都懒得管人私事的陆澜却是鬼使神差悄悄跟上了他。
　　临近十五佳节，秋夜里微凉的山风裹挟着缕缕愁思掠过群峰，穿梭在每一丛林间，卷起一阵秋季独有的惆怅萧瑟，而浓墨的夜空上，高悬着的孤月却已是将近圆满。
　　青鸾峰巅顶处风势正盛，谢临没有任何平日里名门标杆、完美无瑕的大师兄影子，只是姿态随意，甚至说得上是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崖边的一棵百年青松树干上，任由山风刮过衣襟，只抬眼静静望着青冥派铺陈开来的连绵峰峦，眼神中仿佛蒙着一层经久不散的薄雾。
　　方才陆池枫在宴席中宣布：中秋佳节将至，特准整个青冥仙派休沐半月，门中弟子可归家团聚亲人 。谢临从层层叠叠的衣襟中掏出那条跟随着他穿越至此的护身符，盯着它失神良久。
　　大抵是因为酒意醉至心头，又或是这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氛围催生着他的怅绪，一股又沉又涩的酸楚从他心底漫上来。
　　如若说“吾心安处是吾乡”，而谢临则是一个没有故乡的孤魂。他在现代世界已经身死，魂穿的他回到原世界的希望渺茫得如同泡沫幻影，就算真有奇迹降临，那里早就没有能够承载他灵魂的躯体了。而他孤独的在这修仙世间，无时无刻都要以“谢临”的样子为生存法则活着，言行举止全部框定在原主的躯壳里，时时刻刻紧绷着弦，千方百计在人设崩塌的边缘吊着一口气周旋。
　　这世上所有言笑晏晏的暖融、烟火人气的热闹，从来是连半分都不属于他的，可所有如履薄冰的惶恐、草木皆兵的紧绷，桩桩件件却全然是他逃不掉的。世界之大，他却是无家可归，更是无处可藏。
　　谢临抬眼望着那清冷孤高的圆月，脑海里翻涌着现代世生界老了锈的美好旧回忆，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怕黑，奶奶会坐在他床边轻声哼着歌谣——他想家了。
　　冰冷的月光映落在谢临脸上，眉间那点灵动的朱砂痣也变得黯然失色。陆澜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中，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感到他的身影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孤独。
　　在所有人眼中，谢临永远是笑意谦和、行事周全的大师兄。可陆澜心底一直隐隐觉得，这人眼底的笑意尽头处，总漏着零星几点没有完全深深藏稳的紧绷和空寂。
　　他第一次看见谢临把这份戚戚然的孤独样，明晃晃露在外头，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去掺和旁人的私事，别和这个世界的人牵上太深的牵绊——他迟早要回到现代世界去的，在这里投入过多情绪全无意义，维持眼下这份不远不近的浅淡关系，才是最优的抉择。在他转身欲走时，谢临低哑着嗓子用方言唱起一句特别的歌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这方言不管是发音、字句陆澜全然不解，却莫名让他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尘封沉眠已久的记忆似乎也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心弦一动，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等理智重新回笼接管身体时，已然是走到了谢临坐着的那棵青松树下。
　　陆澜的陡然现身，一下就打散了谢临心头萦绕的孤冷落寞。谢临低下头直勾勾盯着树下的人，心中猝然生起一丝隐隐的期盼，他试探着开口：“阿澜，你是不是听得懂这句歌谣？”青松下的陆澜摇着头否认：“不懂。”他不死心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听过？”“没有。”对方依旧是摇着头再三否定。谢临最后挣扎一下：“那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方言？”
　　“不曾。”随着对方的答案应声落地，谢临的心也跟着凉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并非是他现代世界所认识的“陆澜”。
　　陆澜看不懂树上的人为何失落，他仰着头望着谢临，似乎想要透过谢临的那双金瞳，直探对方的心底一探究竟，可他并无此意，仅是提了个请求：“谢临，你方才唱得歌谣，可否再唱一遍？”
　　这是陆澜头一次向自己提出请求，想到此，谢临心中瞬间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似乎忘光了自己方才的郁气。他眉目舒展，故意为难对方：“请求人办事还连名带姓地喊我？你喊我几声好听的，师兄就给你再唱一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