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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忆 陆澜解锁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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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谢临随即就后悔了,因为陆澜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往日不管谢临如何调侃挑逗对方,陆澜哪怕是怼他让他滚,都是句句有回应,半分不会冷场的。
就在谢临心下一沉,以为自己把人惹毛、正准备开口道歉时,陆澜的声音才慢悠悠落下来:“师兄?师哥?阿临?可否再唱一遍方才的歌谣?”
这下轮到谢临沉默了,这跟他设想中每一种陆澜的反应都不一样。他认为陆澜无非是呛他两句或是转身就走,不曾料到树下那人会像报菜名一样把不同的称呼挨个喊一次……
事实上陆澜压根就不在乎这种问题,于他而言左右都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改一个称呼就能够轻松达到自己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何况他瞧见了谢临先前那一江愁绪的神色,就当——哄他开心罢了。
见树上那人迟迟没有动静,他只当自己没喊到谢临想要听的,于是加大筹码下了剂猛的:“惊澜哥?”
微凉的夜风撩动着陆澜低束在右侧的长发,冷白的月光映衬在他淡色的面容上,灰蓝的瞳孔如同寒潭般无波无澜。谢临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能神色半点不变,眼都不眨就把“惊澜哥”三个字说得如此自然。
遥想两人初遇时,因谢临一句“在下表字惊澜,可见你我缘分已是定入名与字之中。”陆澜就没有喊过谢临的表字,平日里全是连名带姓喊他,顶多在师尊、各位长老面前,才装模作样敷衍一句“大师兄”。
谢临想着想着就笑了,他自认为算是了解陆澜的,没晓得这人还有如此一面,看来六年的相处,自己也不过才刚走到这人近前而已。
树叶被风搅得哗哗作响,和谢临的那声低笑缠在一块,使陆澜听不真切,凉风骤止,所有声响随之泯灭,穹顶之下,青峰之巅,万籁俱寂,谢临缓声唱起:“月光光……照地堂……”
歌声柔缓地淌入陆澜的耳内,他期待中松动的记忆却仍被蒙着一层雾,迟迟不肯清晰。但他依旧耐心倾听完谢临唱的整首歌谣。
最后一句歌声随风散至月色之中,谢临翻身下树,重新把护身符挂回胸口后,凑至陆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谢临拉得极近,连对方的气息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陆澜下意识垂眸避开谢临的目光,几息过后脑海中蒙尘的记忆画面轰然碎裂,那些被沉压的清晰画面潮水般翻涌上来……
记忆毫无征兆地直接显现灌入,撕裂着陆澜脑中的每一个细胞,胀得他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在震荡发痛。陆澜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自己随时要随着地球的偏向力甩出去,他试图稳住自己的重心,意识终究还是敌不过身体机制,最终手脚发软眼前画面逐渐发黑晕了过去。
谢临慌忙把人接住,想都没想就背着陆澜往药林峰赶。陆澜猝不及防的昏厥,使得谢临把嘴巴呼之欲出的问题给咽了回去。他虽摸不准人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晕倒,直觉却告诉他事情绝不简单,脚下半点没停,直接往任汀兰的灵云阁奔去。
任汀兰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就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响。门一拉开,就见罗轻水满脸急色:“师尊!陆师弟忽然晕过去了!大师兄已经把人背到灵云阁大堂,您快去看看!”她一听到陆澜昏迷脸色骤变,急急拽着罗轻水就往灵云阁大堂赶,全然不顾自己现在披头散发的模样是否得体。
“出什么事了?阿澜怎么会晕倒?”人还没踏进门槛,她焦急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进来。谢临略过那些容易暴露自己身份的细节,把前因后果拣紧要的交代了一遍。任汀兰听罢,立刻挽起袖子,指尖搭上陆澜的腕脉,一道探诊的灵力缓缓渡了进去。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此刻正在陆澜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飞速闪过,一段记忆还没有接纳完另一段记忆就接踵而至。
打陆澜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被家族所排斥之人。原本父母是疼过他的,可在长期的家族压力下,他们开始崩溃,母亲看他的眼神慢慢只剩嫌恶,父亲也对他避之不及,他每天听得最多的话不是“怪物”就是“去死”之类的恶语。小时候他也眼巴巴盼过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抬手轻抚,可每一次他展开怀抱,都会被母亲用力推开,每一次委屈的哭泣,父亲都装作视而不见……
逐渐的,陆澜便不再奢求父母的爱。直至,陆澜六岁时父母车祸双亡,早已从家族中脱离的爷爷回来带走了小小的陆澜。
爷爷是陆澜生命中唯一的温暖。这个小老头回到家族当天就是指着每个人破口大骂,甚至连陆澜已经去世的父母都拉出来鞭尸一顿。这样凶悍的爷爷唯独会蹲下来,温柔地撩起陆澜挡脸的发丝,安抚他:“小澜别怕,爷爷在。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是怪物,跟爷爷回家。”
之后的日子,爷爷总变着花样给他炖好吃的,给他做各种巴掌大的小工具,蹲在园子里教他种花,尤其种他最爱的铃兰。傍晚一老一小并排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晒着漫进来的太阳,风里飘着浅淡的花香。
无奈好景不长,这样的幸福时光仅仅撑到了陆澜小升初的暑假。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烈日当空蝉鸣悠长,陆澜照常在家中打理爷爷种的花草。等到过了晚饭点,都迟迟不见出门买菜的爷爷回家。很久门终于被敲响,陆澜打开门看见的却是两个陌生的警察。
他被警察带来了停尸间,在来的路上他们已向陆澜讲述了情况——他的爷爷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初中生,不幸离世了。那个被救的孩子保住了命,却因中度ARDS进了ICU。对方家属始终没露面,只来了一位穿得一丝不苟、架着金丝眼镜的律师。
警察拉开一个停尸柜,示意陆澜查看尸体。陆澜上前,呆愣很久,才抖着发僵的手指捏住白布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没有任何反转、误会,躺在里面的正是他的爷爷。那名律师见陆澜的反应,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小朋友请节哀,你的爷爷是一个舍身救人的英雄,他救了我委托人的孩子,我的委托人表示不管你们有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尽最大能力补偿给你。不过,陆老先生的其他直系亲属呢?我们需要跟你们家成年人交涉。”
陆澜冷静地把白布缓缓盖回去,声音比停尸间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都死了。”
他年龄太小,根本办不了身后事,最后警察还是找来爷爷那边的旁系亲属帮忙处理。那些人一边不情不愿地张罗丧事,一边围着他指指点点“怪物”“克星”“该死”“诅咒”……这些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字眼再次贯穿陆澜的耳膜,鲜血淋漓地扎入他的心头。
陆澜自始至终没有掉任何一滴眼泪,冷静地从警察局认领尸体,冷静地看着尸体火化,冷静地看着骨灰下葬,冷静地听着家族的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失去爷爷的他彻底成了孤儿,没有任何亲属愿意成为他的监护人,他不稀罕也不需要。他一个人住在爷爷遗留下的小房子,一个人照顾着爷爷遗留下的花草,一个人躺在爷爷遗留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许久无人踏足的院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陆澜置之不理,门外的人敲了好几轮,一个沙哑的男声才传来,对方说自己是被救孩子的父亲,今天带着妻子孩子专程上门,想见他一面。尽管理智告诉陆澜不应该迁怒这家人,但并不代表他会愿意见他们。
见陆澜许久没有任何反应,一道温和的女人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进来:“小朋友,我们没有恶意的。阿姨听说你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如果你不介意就来阿姨家吧,我们抚养你长大,好不好?”
陆澜“嘭”地一拳砸在铁门上,从紧咬的牙关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不!需!要!”力道一泄,他顺着门背滑坐在地,视线落在院子里——爷爷生前最宝贝的那片铃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慢慢枯萎了。
他心中泛起酸涩,爷爷的话语回荡在耳边:“小澜,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爷爷希望我们小澜的幸福,迟早会回到身边的。”
他终于失声痛哭——幸福早就永远留在冰冷的停尸柜里,留在泛黄的铃兰叶片中。他打理着爷爷的遗物,却永远不会再有人打理他这个名为“陆澜”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