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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识海 陆澜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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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再失去,总是比从来就没有得到更伤人。支离破碎的回忆在意识里如蛛网般寸寸龟裂,最终像玻璃那样,伴着一声清脆的“咔嚓”,裂成无数寒光四溅的碎片,只剩他一个人蜷缩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连落泪都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场突如其来的记忆复苏,就在陆澜最痛彻心扉的时刻戛然而止,停滞不前。
痛苦,要么化作为坚固的牢笼把人桎梏其中反复折磨着,要么变成肥沃的养料促使人滋养出一颗强大的心脏。
而陆澜的那颗心脏早已被名为“痛苦”的荆棘缠绕得密不透风,被痛苦扎穿的同时,那些荆棘也成为了他无坚不摧的铠甲。
他费尽力气,终于从翻涌而上的情绪泥沼里挣出身来,掀开那两扇重若千斤的眼皮。守在他身侧的任汀兰见他眼珠微动,立时将一缕温润灵力渡进他经脉,在旁侯着的罗轻水同时默契地给陆澜服下一颗丹药。须臾,陆澜总算完全清醒,他睁开微微湿润的眼睛,视线里还晃着几帧没散开的回忆碎光,等到画面成功重新聚焦时,他看见的是满满一屋的人。
见他睁眼,所有人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地,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连平日里最心直口快的任汀兰,此刻也紧抿着唇。最后反而是一贯随性散漫的萧时雨先打破沉默,他那副惯常懒懒散散的语调,头一回沉得像浸了水的铅:“你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我们用尽办法都唤不醒你,连半点缘由都诊查不出。只能推测,是你的识海出了问题。”
宋昭明“咔嗒”一声收拢铁扇,顺势把话接了下去:“所以晴柔试着入你识海探看,谁知道刚一靠近,直接就被弹了出来。”
任汀兰神情和萧时雨一般凝重:“不止我,星敏、怜暮、掌门,就连最擅长探查识海、以咒法入道的眠远,我们几个轮流试了一遍,挨个被你的识海挡在了外面。”
“我们怕强闯震伤你的心脉,不敢贸然行事,谁都是来不及见到你的识海,就被排斥出来了。”莫迟烟摇着头如实说道。
陆池枫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圈,最后沉沉叹了口气,走到陆澜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往日里那份端着的掌门威仪、偶尔不着调的松弛感全都褪得干净,只剩长辈独有的语重心长:“阿澜,识海自行封锁此事可大可小,为师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我和长老们都尊重你的选择。你刚苏醒还需休养,大家守了你一天一夜,也都累了,就此先散了吧。”
话落,陆池枫收回手转身离去,还没迈出一步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道力扯住,他略带惊愕地回头。月光透过窗棂,浸在陆池枫发须花白、满面风霜的容颜上,陆澜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陆池枫下一秒就要化作水雾消散去了。
陆澜的这一举动是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就连和他关系亲近的谢临也是意想不到。几息的死寂之中,谁都在等着陆澜开口说些什么,终归他还是放开了手,微微欠身说道:“抱歉师尊,是弟子失礼了。”
陆池枫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腕,语气里全是安抚:“不妨事,安心休养。”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方才还满是人影的灵云阁侧殿,终于彻底静了下来,只剩陆澜一个人。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近一炷香的工夫,他毫无睡意,索性披了件外袍踏出房门,静坐在灵云阁外的石阶上,遥遥望向中天那轮亮得近乎圆满的月。屈指一数,原来今日竟是中秋。“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念及此句,陆澜心头忽然一动,总算读懂了谢临前些日子在峰顶月下时,眼底那点化不开的沉郁,究竟从何而来。
一道轻悄身影忽然落到他身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耳边随之漾开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反倒一个人蹲在阶前赏月,兴致倒是不错。”
月光像细碎的银屑,铺满整片天地。陆澜望着如水波般溶溶流淌的月色,感受着秋风袭面的丝丝冷意,漫不经心地接道:“一年无似如今夜,十二峰前看不眠。想必流云长老也是因此,没有回流云轩歇息吧。”
萧时雨顺势陪着陆澜席阶而坐,丝毫不理会自己那身洁净如雪的白衣,是否会被阶梯上的尘土弄得脏污。他广袖轻扬,案几似的平整石面上便多了一套冰裂青瓷酒具,还有一壶温度恰好的梨花甜酒,陆澜藏在眼睫下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亮了两分。
他驾轻就熟地斟上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陆澜,眉梢轻挑逗趣道:“现在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有跟我学习法术?”
陆澜从前出门在外迷路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是被萧时雨碰巧遇见捡回青冥派的。这人一身符印法术精妙,和掌门陆池枫的符阵本就同宗同源,陆池枫抽不开身时,常是萧时雨代师授课,算得上是陆澜半个师尊,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爱好——喝酒。
陆澜没有接萧时雨的那句玩笑话,只伸手去接那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甜酒。他指尖捏着酒杯递至唇边还未抿上一口,就被人掠了去。
那人动作十分之利落稳当,酒杯晃动间愣是没有把一滴酒水撒出,仰首将温液一滴不留全落进了自己肚子,当即屈身坐在陆澜的另一侧开口状似斥责:“好你个萧眠远,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撬我徒弟,还给他喝酒!”
萧时雨懒嗤了一声,眉眼间全是漫不经心:“不过浅酌两杯怡情,你懂什么。”
宋昭明“哗啦”展开铁扇慢悠悠扇了两下,半点不恼,话头一转就将了他一军:“论怡情养性,怎么都比不过你的箫乐声吧,趁着此情此景,为澜儿吹一曲不过分吧?”
萧时雨没驳他,仰头饮尽自己杯中残酒,取下腰侧悬着的那支白玉箫,抵在唇边,缓缓吹起了调子。这是陆澜头一回听见箫声,它不似笛声满溢、也不似琴音沉实,它清越、空远,裹着中秋夜浸骨的凉,永远留着一片空白,恰好能勾出人心底那些压了很久、说不出口的旧事,也能把翻涌如潮的心绪,一点点熨帖得平平整整。
一曲终了,尚有余音在檐下盘旋,两个丹药瓶便精准无比地砸在两人后背上,任汀兰亮堂堂的声音从灵云阁里直撞出来:“有病就治,我这儿丹药管够!吃完麻溜滚回你们自己峰去,大半夜在灵云阁吹箫扰人清梦,看把阿澜都带得不像话了!”
十分有十二分之冤枉的俩人根本插不上话解释,只能悻悻离去。待宋昭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时,萧时雨才微微倾身,贴着陆澜耳畔低声道:“你的识海我瞧到了,里面遍地荆棘,浓雾锁得严严实实,像一片无人踏足的荒地。但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层壳,底下藏着什么,恐怕连你自己都还没摸清。防生事端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人,你好生注意些别自个陷进去了,万事有我们。”
月光润在萧时雨散漫清俊的眉目上,风把他洁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月色是冷的,秋风也是凉薄的,此人说出的话却是蒸腾着缕缕暖气,陆澜此时此刻觉得,这个世间并没有这么糟糕,他没察觉,自己嘴角那点冷硬的棱角,正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平日里覆着寒霜的蓝瞳深处,像有寸寸冰雪,化作柔水荡漾。
萧时雨把他那点极淡的笑意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你就应当多笑笑,瞅你这笑拢轻霜的模样,保不齐有多少同门师姐妹会倾心。”
陆澜当即敛回笑意,恢复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萧时雨携着秋风朗笑而去。
石阶上重归寂静,只剩他一个人。陆澜没有起身回房,依旧坐在那片清辉里,望着中天圆月,任晚风掠过衣襟,在方才陆续回笼的破碎记忆里,一点点翻找那些被痛苦掩埋住的,早已被他遗漏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