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你七十岁》禄之灼灼

5、第 5 章 夜色沉

　　夜色沉得更深。

　　李禄回到的是一套loft公寓。
　　挑高的客厅，一层摆着简易的沙发与小餐桌，楼梯沿着墙面盘旋向上，二楼是卧室。暖黄色落地灯亮起，柔光铺在水泥地面，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她把菜市场买回来的菜拎进一层开放式厨房。
　　台面摆着翠绿的小青菜、黄皮土豆，还有一块嫩白的北豆腐。

　　打开燃气灶，蓝色火苗腾地窜起。
　　锅里倒少许食用油，油热后下土豆块翻炒，“滋啦”一声，油星轻轻溅起。土豆煎到边缘微微焦黄，加入豆腐，倒上少许生抽和清水焖煮。
　　汤汁慢慢收浓，土豆软糯，豆腐吸满酱汁，盛出来，是一盘油润的土豆烧豆腐。

　　接着另起锅，大火快炒小青菜。
　　菜叶遇热迅速变软，泛出鲜亮的翠绿色，撒上一点盐就出锅。
　　两盘家常菜摆在小小的餐桌上，热气袅袅。

　　她拉过椅子坐下，独自吃晚饭。
　　没有旁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瓷盘的轻响。嘴里嚼着饭菜，思绪依旧不受控制飘向李伟那边。

　　吃完晚饭，把碗筷收拢到水槽。
　　“哗啦”，水流哗哗冲刷碗碟。收拾干净台面，她蜷进客厅的沙发里。

　　手机搁在腿边，她点开视频软件，依旧是循环往复的两部剧。
　　今天选了《甄嬛传》，正播到第42集。
　　就是甄嬛离宫前往甘露寺，在凌云峰与果郡王重逢的那一集。
　　画面缓缓铺开，庭院清冷，晚风拂过廊下的灯笼。
　　这一集她已经看过许多遍，台词几乎都能背下来，可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反复回看。

　　屏幕光影在墙面来回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常常走神。

　　随手拿起手机，点开社交软件。
　　这是每天不变的习惯。
　　白天遇到的开心、委屈、难过，全都落笔写下来，设置成仅李伟一人可见。

　　今天写下的，是下班路过办公楼，走廊空荡荡，再也遇不到往日的那些擦肩。
　　写完反复检查权限，确认只有李伟能够看见，点击发布。

　　发布完毕，手机被放到沙发扶手上。
　　剧集还在继续播放，可她时不时就会瞟一眼对话框。
　　不知道李伟会不会看见这条动态，会不会留意。

　　loft上下两层，空间开阔，却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盘旋向上的楼梯投下长长的阴影，二楼卧室黑漆漆的。

　　她心里明白，自己对待这两部剧是这般专一，对待李伟，也是一样。
　　旁人的故事再热闹，她都没有兴趣，心里只装着这一份沉甸甸的惦念。

　　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夜微凉的风扑在脸上。
　　远处满城万家灯火，其中一盏，便是李伟的家。

　　…………

　　李伟家中。

　　晚饭已经收拾妥当，碗筷整齐收进橱柜。
　　丈夫端来两杯温热的茶水，两人一同窝在客厅沙发。电视开着，播放晚间民生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李伟拿起手机拨通女儿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女儿的脸庞出现。
　　“妈，吃过晚饭啦？”

　　“吃过了，炖的萝卜香菇汤。”李伟笑着，跟女儿絮叨白天逛早市的琐碎，说起阳台月季修剪下来的枯枝。
　　母女俩闲话许久，聊工作，聊日常。

　　挂断视频，手机随手搁在茶几。
　　消息提示偶尔跳动，大多是亲友群的闲聊。
　　她没有点开社交动态。
　　她的生活被丈夫、远在外地的女儿填满，不会去留意旁人悄悄发来的心事。

　　客厅的电视光影缓缓晃动。
　　窗外夜色沉沉。

　　两处居所隔了不算遥远的距离。
　　一边是阖家烟火，安稳和睦。
　　一边是孤身一室，把全部的情绪，悄悄寄放在一条仅一人可见的动态里。
　　李伟挂掉和女儿的视频，把手机拿在手里。

　　丈夫还在一旁看着电视，新闻的声音低低的。她靠在沙发软垫上，闲来无事，点开微信，先翻起朋友圈。

　　手指慢慢向上滑动，刷过亲戚朋友的日常，谁家晒了饭菜，谁家发了出游的照片，一条条匆匆掠过。

　　往下翻，刷到了李禄的那条动态。

　　是今天刚发的，设置仅她一人可见。

　　文字安安静静，写着下班走过空荡荡的办公楼走廊，想起从前午休打卡、茶水间偶遇的那些片段。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淡淡的怅然。

　　李伟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她心里清楚，李禄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对方心底。她是直的，心里只有丈夫和远在外地的女儿，从来不会生出别样的情愫。

　　看到这段话，心里不是心动，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她明白，那些在单位里平平常常的擦肩而过，在李禄那里，却是日复一日的期盼。如今自己退休离开，那些碰面就彻底成了过去。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安慰的话会显得多余，若是不回应，又怕会加重对方的念想。

　　犹豫片刻，她退出这条朋友圈，转而点开微信视频号。

　　指尖滑动，刷着生活类的短视频，养花、家常菜、中老年的生活分享。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可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那条动态的字句。

　　她没有反复点开回看，只是淡淡的记在心里。
　　这份来自同事的心事，她接收到了，但她的生活，依旧是属于自己的小家。

　　“在看什么呢？”丈夫侧过头问她。

　　“随便刷刷视频。”李伟把手机放下，随手放到茶几。

　　电视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她转头和丈夫聊起周末打算买点什么食材，计划再跟女儿打一通视频。

　　李禄的那条动态，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泛起一阵涟漪，而后慢慢归于平静。

　　…………

　　loft公寓这边。

　　李禄窝在沙发上，《甄嬛传》第42集还在继续播放。
　　凌云峰的月色静静落在屏幕上，她已经把这一集看了无数遍，台词熟得几乎可以跟着念出来。

　　她时不时拿过手机，点开朋友圈，刷新一遍。
　　看不到李伟的点赞，也没有消息回复。

　　心里难免泛起一丝落空。

　　可她依旧没有删掉那条动态。
　　这是她独有的倾诉方式，把一天的喜怒哀乐，交付给那唯一的阅览者。

　　她对待剧集如此专一，只反复看这两部，其余的一概不碰。对待李伟，亦是同样。
　　世间那么多人和事，她的心思，只执拗地停留在这一个人身上。

　　窗外秋夜的风穿过落地窗，吹动窗帘边角。
　　loft两层的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电视剧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望着屏幕，眼神却有些涣散。
　　不知道李伟到底有没有认真读完那一段文字。
　　是匆匆一扫而过，还是会稍稍停留片刻。

　　没有答案。

　　她只能任由这份惦念，在漫漫长夜里，静静安放。
　　李伟陪丈夫看完一小段电视，起身去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洗去白日逛早市、打理花草的疲惫。

　　等她裹上薄款棉质浴袍出来，客厅的灯光调得更柔和，丈夫已经先一步靠在床头。卧室的床头柜摆着两盏小小的台灯，光线不刺眼。

　　李伟躺下身，从床头拿起书。今晚她读的是杨绛的《我们仨》。书页已经翻出浅浅折痕，是她反复翻看的一本。字里行间那些相守别离、一家人彼此依靠的细碎日常，总能让她心安。偶尔读到触动的段落，她会轻声念给身边丈夫听，两人低声聊几句书中的字句，聊远在外地的女儿。

　　中间她拿起手机，随手再刷一遍朋友圈和视频号。目光又掠过李禄那条仅她可见的动态。依旧没有点赞，没有留言。只是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继续低头翻书。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桩需要轻轻放在一旁的心事，她的重心始终在枕边人与远方的女儿。

　　书页一页页翻过，文字安静包裹着卧室。

　　…………

　　loft这边，浴室在一层角落。热水蒸腾起白雾，李禄洗完澡，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居服，踩着拖鞋走上盘旋楼梯，到二楼卧室。

　　二楼比楼下更静，只开一盏床头小灯。《甄嬛传》已经暂停，声音停在凌云峰那一段，留到明天再继续。

　　她靠在床头，翻开自己的书。今晚读的是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

　　她也偏爱世界名著，就像只循环看那两部剧一样，挑选得专一。目光一行行扫过文字，可思绪总是容易岔开。

　　一边读着故事，一边不自觉地想起李伟。猜想此刻李伟卧室里，台灯亮着，两人一起安静看书的模样。

　　她指尖摩挲着纸页。同样是睡前阅读名著的习惯，是她们之间仅存的一点默契。可两个人读着不一样的故事，怀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李伟读《我们仨》，读一家人相守的温暖，心里安稳圆满。
　　李禄读《月亮和六便士》，心里装着一份求而不得的念想。

　　她偶尔会拿出手机，再刷新一次朋友圈。页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新的提示。

　　她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重新看向书页。文字一行行往后走，漫漫长夜，书里的故事缓缓铺展，心底的惦念也一同静静陪着她。

　　两扇相隔的窗口，两盏台灯，两本名著。
　　同样的睡前习惯，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夜晚。
　　丈夫已经靠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是白天从早市买回来的秋月梨，已经削好皮，切成一块块，插好了牙签。

　　李伟随手拿起一块梨放进嘴里，果肉清甜多汁。书页缓缓翻动，读到书中一家三口相处的片段，她会侧过头，跟丈夫低声聊上两句。
　　她咬着梨，继续读着书。梨的清甜在口腔散开，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夫妻二人偶尔的低声闲谈。

　　…………

　　loft的二楼卧室。
　　床边的小矮桌摆着一小碗切好的橘子，是傍晚从菜市场顺带买回来的。橘子瓣饱满，带着淡淡的酸甜香气。

　　她一边看书，一边随手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汁在舌尖散开。

　　书里的故事跌宕起伏，可她的思绪总会时不时飘远。脑海里想象着李伟那边的画面：暖灯下，夫妻二人并肩躺着，吃着梨，读着《我们仨》，那是属于别人安稳幸福的夜晚。

　　她时不时抬手摸向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朋友圈依旧安安静静，没有点赞，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倒扣回去，继续啃橘子，目光落回书页。

　　同样是睡前窝在被窝读世界名著，同样手边摆着水果。
　　李伟的夜里，是相伴的温情，水果是阖家闲谈的点缀。
　　而李禄的夜里，只有孤身一人，橘子的酸甜，混着心底无处安放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