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浮萍 “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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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人如浮萍，忽而聚散，沧海万里，不知归途……”梨园戏子吊着嗓子唱罢新写的曲儿，空中又下起丝丝细雨来。
江南烟雨地里渔火摇曳，夜色间雨雾朦胧了灯红酒绿，纸伞微撑，转出碎珠乱玉一般的脆响，裙摆扫过杏花，多情美目也拂过青瓦上滑落的水珠。江水渌波在灯火下荡漾，远山小寺钟声已响。
微挑灯花，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下笔锋一顿，又着墨继续伏案写道——
“若要说江南水乡何所有，一池烟雨，漫山春光。此番美景，愿与师尊同享，只望师尊早日归来。景花镇近来水祟作乱，江船不行，徒儿沿河一路除去，河道复归于平静。徒儿不收钱财，乡民便赠一篮枇杷半园花，晴川甚是喜欢。此地柔情美景甚佳，附上瘦石，问师尊与念青宫主安好。”
榻上晴川翻了个身，轻轻梦呓了几句，简熙搁笔回头看了看，见被褥落地，便起身去给她盖上。
距师徒二人分别已是三年多了，简熙心境归于平静，仿佛止水淡泊，竟是与曾经幽居时相似，不过又有所不同。经过时间的水流与磋磨的砂砾，他身上的淡然和从容增添了些许厚重的沉稳感，但又不只是温润如玉的圆滑，少年时的活泼与好奇仍会在他眼中明亮闪烁。
简熙幼时总觉昼短夜长，秉烛夜游时见花似雾，朦胧了厚重夜色；后来又觉良夜如流而逝，坐花飞觞与熄灯望月的美好岁月全都随之淌过了。见过世间的爱恨情仇，行过大漠孤烟与江南水景，一路扶贫济困，匡扶正义，最后还是归于平静，若是纪沉华在此也要称赞一句实在难得了。
只是偶尔他点菜时，还是会不经意点上师尊爱吃的那些，然后晴川会说她不想吃这个，简熙便会猛然反应过来，笑着换下这个菜。他还是习惯在幽篁中抚琴，在清晨的风中习剑，在深夜的灯下看书，只是，他总会在这些时候想起师尊。
春日暖阳，他会想到师尊手捧的一盏青茶，仿佛融雪脉脉；夏波粼粼，他会想到师尊微动的眼眸，从寒湖上远远望过来；秋花扫地，弯腰拾起，他会怜爱师尊往事；冬风吹雪，化于他掌心，他会思念师尊的一席白衣如云……他的确内心平静，不过内心也平静地藏了这么一个人，只是温柔地看着他走遍大江南北，行过春夏秋冬。
不过这实在不能怪纪沉华，他本也没想在不周待这么久，实在是这茫茫大陆过于辽阔，而在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戴着无形的枷锁，灵力什么的都用不了，进来的只有神魂而非□□，这也是纪沉华为什么能混进来的原因——拥有纯粹的神的血脉，又身负触犯天罚的罪行，当然，重点还是有白虎界主时倾阁在。
“般明。”时倾阁笑吟吟地拉住那白衣男子的手，“久等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纪沉华眉头一跳，直觉不对劲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蓬莱扶持我多年，当时不就告诉你了吗？我以身相许了呀。”时倾阁忍不住逗他，“他当然是我夫君了。”
“阿煜，这位是……”镜般明疑惑地看着莫名对他有敌意的纪沉华。
“是我师弟，纪沉华。”时倾阁掩面笑够了，缓了缓才正色道，“纪洵，正如我方才所说。当时逢明幽在抢夺朱雀的混沌，我作为念青宫主在与妖魔大战，昆仑君与忘川君打了个两败俱伤，而那时，蓬莱则乘虚而入，摆脱了昆仑君的控制，甚至夺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纪沉华并不记得那段往事，于是洗耳恭听。
“是的，如你所见，我杀了蓬莱少主。然后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好吧，其实当时我也并不意外。堂堂人类修士竟然有神魂，蓬莱少主竟会有神魂！”时倾阁大笑道，然而脸上却没有一丝开心的神色，“我杀了他，也算是帮了帝子灵一把。而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成了白虎界主，跟着一个莫名存在的神魂，竟然还进了不周。”
镜般明在一边听着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脸上却没有一丝难过与愤怒，只是拉着她的衣袖，无悲也无喜，静静地看着她。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与昆仑君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弄出了个带着邪火的人类，你失去了神魂，而他的神识也一直沉睡着，就像你也在地底沉睡了那么多年。当第一块凤凰石开始破碎，你们又都同时醒了过来。”时倾阁用力戳着纪沉华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极为不爽，“我想找你们讨个说法，结果一个全忘了，一个如同白纸一张，真是可恨！”
纪沉华：“……”
时倾阁烦躁地盯了他许久，终于是慢慢消了火，拖着像块布一样粘着她的镜般明，带着纪沉华又往前走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庙观，立在大阵的中心，其四角各指向东西南北，分别对应着四圣，其中只有朱雀一角还亮着。
“我们在玄武界带走了朱雀的后人，但她似乎没有传承记忆，现在如同未开蒙的幼儿一般。”
“她应该不是那位朱雀。当时朱雀堕魔，逢明幽大计即将得逞，却被凤凰破坏了，将朱雀卡在了涅槃之中。”
话语间周遭忽而开始波动，不周之风吹来，庙阁正中央的石柱却倏地亮起，不似朱雀碑那么黯淡，而是带着不容忽视的神圣气息，将柔和的光芒撒在荒芜大地上。
“嗯？”时倾阁奇道，“它怎么会对你有反应？”
“什么？”纪沉华一脸茫然，然而看到那向他打开的东西，也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这是经世录么？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在主动为你打开。”时倾阁摸着下巴，虽然一脸惊讶又有些不明显的恍然，但纪沉华对她何等熟悉，一眼便注意到她在轻咬丹唇，那是她紧张或警惕时常有的小动作。
“唔，或许也不是坏事。”她想了想，对纪沉华挑了挑嘴角，“你不是想去看看吗？进去呗，我想看都不能进去看呢。”
纪沉华没有过多犹豫，深深看了时倾阁一眼，便走向了石柱。
这一去，一晃便是三年。
***
简熙将第二百五十六封信寄了出去，想必这封信也会如之前的二百五十五封一般恍若石沉大海了似的，依旧了无回音吧。他叹了口气，这件事就如练剑操琴亲手作羹汤一般，已是成为了他修行的一部分，修的是自己的心性，而不是求一个答复。
再往西北去，便要深入白虎界了，还真是如浮萍般飘荡远了。他忽而想到，他当年住过十多年的清骦城就在他们往西北的路上，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慌乱卷过了他。
“天亮了，奉阳哥哥一夜都没睡吗？”晴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揉着眼从榻上爬下来，边走边打了个哈欠，扒在他桌边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奉阳哥哥在画画？”她好奇地凑近了桌上的纸，“这是何物？”
简熙回过神，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在纸上随意勾出竹林的轮廓了。他不由得笑了笑，眼神温柔若窗外吹来的暖风，“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哦——”晴川两眼放光，高高举起这张简单的画，轻快地跑到窗边对着清晨的日光细细看着，然后她回头对简熙说道：“看起来和我长大的地方很不一样！”
“唔。”简熙想到了那幽静的竹林，又想到了晴川的崖底，“其实还是有些相似的。”
结果二人就这样说走就走，当日便到了清骦城。
简熙离开的时候可谓是惨烈至极，屠城的血流仿佛入土三分，满城沦为人间地狱，虽然师尊说他把那些入侵的妖魔都杀光了，还有些人活着，但那日尸山血海的场景还是深深刻在他脑海中，连同那个尸山血海之上仿佛细雪般落下，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日看到的师尊的记忆，师尊站在十八层妖魔鬼怪尸山上那无神又空洞的表情，带着亘古的寂寞。不知师尊看过多少生死又走过多少血海茫茫，但他向自己伸手了……
纵使千山万水之外，纵使岁月凉薄浮光掠影便是三年，他还是会想到纪沉华，还是会心疼他，他的一悲一喜时刻牵动着自己的所思所想。
“奉阳哥哥，这里有好多小鸭子！”晴川高兴地看着碎石路上顺着土坡往上爬的一群小鸭，低着头小碎步跟在后面。
“小心点，别摔着了。”简熙提醒道。
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绿水青山还是曾经的样子，白鹭飞过青青禾田，水光倒映天边彩云。
“诸位从外界来的？”牧童骑着牛经过，草帽布衣，神气地一甩芦苇草轻拍牛背，对晴川呼道，“喂，小丫头，看着路！”
简熙朝他笑笑，闲庭信步缀在后面，“小兄弟在这生活多久了？”
牧童眉毛一挑，哼哼笑道：“也不久吧……也就从出生到现在而已！”
他看了看简熙，大概认为他是个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便侧过身冲他打商量道：“写好一点啊，我们这里可安宁了！你需得夸个千百来字的！”
简熙倒觉得挺有趣，摸了摸鼻子想道，真是“笑问客从何处来”啊！不过……自己这没甚钱了也能被看成什么书生的穷酸气么？
虽是这么想，他还是点头温和地说道：“一定的。”
牧童挥了挥手，继续神气地赶着牛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一个呼哨停下来回头喊道：“喂！诸位知道怎么走么！要我带路吗？”
简熙笑着摇摇头。牧童大概以为他要对着田园美景吟诗作赏，耸耸肩便继续走了。
城中风景再如何相似却还是有些许不同了。曾经的社戏台子变成了青楼，错落屋脊重建得更分散，土墙新糊过了，干净少尘，砖石也铺了新的，只有些许碎块昭示着它们曾受过的苦难。花香依旧飘满小城古镇，只是落在地上无人扫，春风拂散化为尘。
“奉阳哥哥，我饿了。”晴川指着街边酒旗飘扬的一家小饭店，拉着简熙就往那走。
简熙被她拉得身子倾斜，忙牵住她道：“走慢些，不必心急，我们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