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空 井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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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的并不是水，更像是晃动的界膜，将他吞噬，穿过一条黑色通道，落入另一个地方。
若是现在的纪沉华，他便能认出，这是从前的景繁殿。只是现在这里一片破败，黑暗笼罩着，除了他掉下来之后的那声沉闷的“咚”，便再无其他声音。
他持着剑谨慎地往前走，前面隐隐透露出红光，他轻轻走上宫殿台阶，那是个很大的祭台。祭台前站着一个人，听见纪沉华极弱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啊，你也跳下来了。”这人一身玄色长袍，衣上墨色鳞片闪着深沉亮光，他的脸掩在黑纱之下看不清神色，“真是情深义重的好兄弟啊。”
“你是上神？”纪沉华眯起眼，“作为神，这样屠杀是否有违伦理。”
这人虽以黑纱遮面，纪沉华却仿佛能感觉到他一挑眉似的。
只听得他笑道：“人与神本就与妖魔为敌，这些作恶多端的妖魔死不足惜。”
纪沉华嗤笑道：“果然你们神都一样，总是不分善恶是非，只要是妖魔皆杀之么？众生在你们眼中是不是都如蝼蚁？”
“停停停，”那人打断他，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也是半神吧，与妖魔同行也不觉得难受么？”
“他是我的好友。”纪沉华只是这么说道，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厌恶，手中霜天剑已经开始酝酿锐利的霜雪寒光，“我与你已再无话说，我要去找南宫，请不要阻拦。”
“嚯，好大的口气！就算你是半神之身，也只是元婴修为罢了，与我的差距还不小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我虽无意杀你，毕竟你也是半神。但你还有用处，只好冒犯了！”
一时威压如巨山压顶，令人喘不过气来，纪沉华艰难地站立着，一眨眼间，那人便出现在他面前。纪沉华顶着喉头腥甜，勉力将酝酿已久的剑招挥了出去，但仿佛只是劈在了一个坚硬的兽壳上。
出完这剑，他眼前有些发黑，膝盖已经顶不住地屈起。神的威压比他想象得威力要大，比已经堕魔的念青唐古拉更是恐怖许多，那压迫感像是在惩罚这胆敢忤逆上神的小虫。
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了上来，脖颈传来细密疼痛，纪沉华不可置信地抬起已经视线模糊的双眼。这卑鄙奸人居然放蛇！
“嘘，乖一点，我让你死得舒服些。”那人的语气油腻得令人恶心，手上粗暴利落地卸了他的胳膊，令一条长蛇困缚，把他推到了大祭坛边上。
“喂，南宫家的，我劝你赶紧交出你的传承血锁。”他懒洋洋地朝祭坛里唤道，“不然……你这好友，我待会儿指不定对他做出什么来。”
祭坛之下别有一番天地，纪沉华视线有些模糊，只依稀可见坛中还有两具尸体……他努力眨了眨眼睛，分辨出其中一个像是他进来那日给他丹药的万鬼城主的儿子，那另一个老者应该就是万鬼城主了……
“不行……”纪沉华嗓子有些嘶哑，他的感官中毒后便有些迟钝，只能看见南宫元之的嘴一张一合的好似在大喊些什么，他勉强能听清“玄武放手”、“放血”什么的。
原来是玄武那龟不龟蛇不蛇的家伙，可见传言非虚，此人的确阴险狡诈……
玄武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紧，邪恶的黑色气体剧烈涌动着，像是百川入海般涌向他的身体。那滋味如同寒蛇入体，阴冷黏腻得令人浑身发毛。
他忍不住颤抖着，全身筋脉像是在被撕扯挤压，横冲直撞着涌向了他那颗凝结的金丹。这小小的金丹要承不住汹涌的死气了似的，在他身体里剧烈颤动，发出要炸开的悲鸣。
“呕——咳咳……”纪沉华喷出一口鲜血，随即七窍也涌出鲜血来，面色已是狰狞扭曲，全靠狼狈地扒着祭坛壁才没有跪倒在地。
“我一直很好奇，剜去金丹后，神魔之气融于一体会发生什么？”玄武笑眯眯地俯视着大口喘气着不断呕血的纪沉华，又将目光投向祭坛中目眦尽裂的南宫元之身上，“你再不快些做决定，我就要拿你的友人继续试验了。”
他伸出右手把纪沉华提起来抵在祭坛上，涌出的鲜血滴在祭坛的结界上，像是滴在平静水面上的雨滴，只翻起了小小的涟漪。
黑气又开始凝聚，纪沉华却看不见了。他的眼前一片发黑，等到稍稍缓过来，便只见南宫元之跪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南宫元之的手腕里涌出，他下手极狠，几乎切下自己半个手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祭坛内的阵法慢慢沁入，祭坛之上开始隐隐发光，显出一把钥匙的形状。然而不管他怎样放血，鲜血也只停留在大阵之上，钥匙也只呈现了一半的形状。
“我只有半枚钥匙……剩下半枚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南宫元之脸色惨白，勉强封上手腕的伤口。
玄武“啧”了一声，伸出右手将南宫元之扯了上来，随意地像扔破布一般甩在祭坛边。
“早知道就先不杀南宫老头子了。”他烦躁地踱来踱去，一脸阴沉。
就在南宫元之轻轻松了一口气时，变故陡生，只见纪沉华又呕出一口鲜血，支撑不住一般跪在地上干咳起来。他的身体隐隐冒出白光，竟是和祭坛之上的一样光亮。
南宫元之陡然色变，扑上去就要挡住纪沉华，玄武却已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他一把卡住纪沉华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原来在你这里！”
纪沉华使劲扒着他的手，被他拎着毫不留情地一掌拍了下去。纪沉华落在南宫元之留下的血泊之中，身体与冰冷的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令他不禁又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鼻子酸涩疼痛，他艰难地摸了摸，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七窍流血了。他的血和南宫元之的混在一起，滚了满身，几乎成了个血人，肮脏又狼狈。
现在的纪沉华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前这个弱小无力的自己，并且想明白了当时并不清楚的事情。
当年他刚入万鬼城时被塞的丹药里还含有城主的心头血肉与传承血锁。城主原本是想把南宫元之吃掉的，然而被他逃了出去，后来便选中了活的心魔宿主纪沉华，准备侵占他的灵识，转移自己的魂魄到纪沉华体中。于是，这导致唯一还活着的直系血亲拥有一半钥匙，而他作为被城主选中的寄魂者，在半枚钥匙现世后，自己体内的钥匙也被感应发光，将那半枚吸入体内。然而城主大抵没料到自己会先被人杀死，导致纪沉华还没被换魂就要被强行一步堕魔，于是乎那乌行人种下的果最终完完整整落在了纪沉华身上。
就这样，出乎玄武预料的事发生了，纪沉华体内的半枚钥匙并没有因着他大量放血而浮现出来，反而是祭坛上的那半枚缓缓落了下去。
“不——”玄武终于维持不住脸上微笑的面具，愤怒得面目狰狞。他伸手要把纪沉华扯上来，然而却怎么也扯不动。于是他一把拽住面色苍白的南宫元之，向他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和你不一样！”
南宫元之浑身颤抖着，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声音轻弱得仿佛要断气了，“他，他是城主准备移魂的人，这钥匙是属于他的，他会成为下任城主……”
玄武冷哼一声松开手，南宫元之便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坠地。玄武神色森然说道：“那我就等他继任万鬼城主，然后再杀了他取钥匙！”
那千千万万冤死的生灵之命将会滋补他，催熟这颗巫行人的果实。然而，这也将彻底摧毁他。
南宫元之艰难地扒上井壁，即使指甲尽数磕裂，即使伤口疼痛欲裂，他却仍是想扑下去。然而那半枚钥匙的白光只是无情地从拼命伸出的手指缝间一闪而过，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它慢慢融入纪沉华的身体，瑟瑟发着抖喃喃道：“完了完了，都完了……”
南宫元之猛地扑向玄武，他已经全然将尊严抛掷于地了，现在只想不顾一切地救下纪沉华。他跪在玄武足边，磕着头哀求道：“求求您，玄武大人，把他带上来吧！他会死的！您要的万鬼城什么的我都不在乎，您要什么都拿去吧！”
“啧。”玄武丝毫不知道乌行人的内情，只是一脚把他踹远了，垂眸冷冷道，“死了更好，我还少费点心思。”
磅礴的死气从十八层每一层涌向中心祭坛而来，旋转着，翻滚着，覆盖了整片夜空，红月在黑气之中若隐若现，于是更显诡谲。无数声音嚎叫着呻吟着从南宫元之身边飞过，令他的识海几乎要炸开来，只能抱着头绝望地蜷缩在地。
这些死气源源不断汇入祭坛中，争先恐后涌入纪沉华已经成为破布般的身体。那在城主看来大概是所谓万鬼来朝力量附体，然而对于被移魂的纪沉华，这几乎是炼狱了。
被如此磅礴的死气侵蚀，人的精神不可能再守住，所有的仇恨、憎恶、杀戮与毁灭的欲望和对死亡的向往都将达到顶峰……
“你不是恨那些高高在上不顾他人生死的神吗？去杀了他们啊——”
“我好恨，为什么是我！我还不想死啊啊啊——”
“去死吧，你这个灾星！害死你母亲害死你师姐还要害死我们吗！你去死好不好——”
“万物皆可憎，毁灭吧……世上本不该有这些罪恶的生灵——”
“洵儿，阿娘好疼，三千将士的血命太重了……上神要是不存在就好了，你也是……”
“纪洵，你和我一样肮脏，命薄如此，我们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人生处处是苦室罢了……”
“去死吧……杀戮吧……怨恨吧……”
“啊啊啊啊啊啊——”纪沉华发出一声凄烈的惨叫，趴在血泊中抽搐着大口呕着鲜血。尖锐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经脉俱碎，在无休止的癫狂之中，他的金丹剧烈颤抖，终究是破裂成了无数碎片……
“嘘，别怕，交给我……”在他痛到无神近乎昏死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放过我吧。”他崩溃地喃喃道。
“果实很美味，我很喜欢这苏醒后的第一餐……”那个声音食饱餍足般愉悦，但又温柔诱导着，“很快，很快就好……我给你解脱……”
他的眼睛像是被谁捂住一般彻底黑了下来……
祭坛“砰”地一声炸开，黑气不再疯狂涌入，如层层乌云一般排开在空中。待环绕着的黑气散去后，纪沉华的身形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玄武警惕地看着这个遍体鳞伤而死气环绕的少年，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妙之意。
“纪沉华”轻轻说道：“呵呵，玄武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干净明亮。
下一秒，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玄武身后，轻飘飘的一掌上包着浩大死亡的力量，如同幽冥深处汹涌喷发的岩浆，又化作轻轻一掌落在玄武背上。
玄武只觉一股寒气入体，他迅速拉开距离，一时不由得大骇。到了他这种境界，已经没有什么神能伤到他了，更何况是妖魔直接将死气拍入经脉。
不妙，真的不妙！他咬牙看了一眼尚且摇晃着的“纪沉华”，猛地甩出一叠传送符，迅速消失在烟尘之中。
“纪沉华”喃喃自语道：“呵，缩头王八玄武，你跑不掉的……”
“纪沉华！你，你怎么样了……”南宫元之勉力仰起头，然而被“纪沉华”无机质的冰冷眼神淡淡俯视着，他一时毛骨悚然地住了嘴。
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纪沉华吗？这种仿佛不是看活物的冰冷眼神是怎么回事！他还认识自己吗？
然而“纪沉华”没有做什么，也没有为他停留。他手中环绕的黑气凝成了一柄黯色长剑，浑身缠绕的死气如披上的墨色披风。
他一步一步摇晃着向前走去，然而再怎么步履蹒跚也没人会小看他了，毕竟在他身后，漫天死气追随着他，翻滚着，狂欢着，迎接着新的万鬼城主，迎接着他们的新皇。
***
“看够了吗？”纪沉华回过头看向一片虚空之处，“即便我已经不在乎这段往事了，你也该现身了吧。”
黑暗中慢慢凝出一个人影，他轻轻落在地上，温和而悲伤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师尊，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