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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句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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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和空桑……”纪沉华一翻身坐起来,好似丝毫没有被梦境所扰。正常人知道了这些,都会有一丝伤感之情,然而对于失去了那段魂魄与记忆的纪沉华而言,他不记得这些人,也不太理解这些爱。
刚醒过来,纪沉华正处于感官极度敏锐之时,于是便闻到了那幽幽飘进来的花香。他拉开门,却见简熙已在门外睡着了,身边是一枝甘棠花,细腻的白色如晴香弱雪一般,煎出了淡淡的芬芳。
纪沉华向来不懂什么风花雪月,时倾阁也常常调侃他为粗鄙之人。不过或许是刚刚梦中的记忆过于美好,哪怕醒来也恍如一梦中,他静静盯了一会儿那枝花,许久才垂手抚过简熙头顶唤醒了他。
“师尊醒了?”简熙抬头,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嗯。”纪沉华点头。看着简熙灿烂的笑容,虽然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内却忽而有些歉意,“你……在外面久等了。”
“没有啊。”简熙抱着花颠颠地跟进来,“我刚才跟大家吃喝去了。”
纪沉华:“……”果然还是个饭桶,自己就多余关心。
简熙把花拢了拢插在桌上的琉璃瓶中,抬眸看到纪沉华一脸糟心的表情,忍不住又莞尔道:“有战必有损,我去帮忙时见那千年甘棠树被死气摧残,只剩几枝犹自盛开,便向书院学子讨来了一枝。有几位姑娘乃真性情之人,甚是感伤怀念,予我糕点美酒,皆取材于此树。”
说罢,他自乾坤袖中取出一盏,“师尊要来点棠梨酒酿么?”
“我早已辟谷了,这种吃食更不用给我。”虽然这么说着,看着简熙亮闪闪的眼睛,纪沉华还是端过去慢慢饮尽了,其实还挺喜欢似的。
好矜贵啊……简熙脑中浮出这么一句。
“收拾一下,我们待会儿去空桑山。”纪沉华把空盏递给简熙,“听说过空桑天蚕吗?”
“那个安魂抚魄的蚕?”简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师尊觉得凤凰石里的是空桑天蚕丝?可它不是用来安抚魂魄的乐器用材吗?”
“若凤凰石中的空桑天蚕不是其原本的作用呢?”纪沉华提出一个可怕的假设,“空桑天蚕本质只是个媒介,所谓安抚魂魄不过是吸取一些天地灵气,给魂魄带去一些愉悦温暖的感觉。若是它此番传递的是人间的生老病死,或是悲伤与痛苦,比如屠戮……这些加在灵魂上的疼痛该有多深,留下是怨气的话又会有多少呢?”
简熙悚然道:“这便是凤凰石碎裂的原因吗?”凤凰神死前将筋骨血液剥离,那神魂呢?碎的会是凤凰石的神魂吗?
“所以你明白了吗,当今天下最想要神魂的人是谁。”纪沉华冷漠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如果是自己捧出来的、代表本族利益的同类,那她才是所有人的‘神’。”
简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凤凰神若是知道,九泉之下若有灵也难免心寒。”
“他不可能想不到这种情况的出现。”纪沉华好似是嘲讽,又好似是欣赏,“凤凰神也很有勇气,或者说……是明知世态寒凉人心不古,却还是会用自己的鲜血去浇灌的所谓心怀大爱的神。”
“心怀大爱么……”简熙喃喃道。
“这种上神,听着虽然伟大,其中百般滋味又有谁知呢。别想太多,人若是总想着天下,说不定也会落得如此结局,天下大能无一例外。所以我宁愿你不谙世事一点,一生能渡自己就足够了。”纪沉华促狭地笑了一声,“总之,凤凰神既已陨落,你若有心,就别像从前那样祭拜时只想着吃喝了。”
***
传闻中的空桑山冬夏落雪,现在也是孤寂空荡的,雁过无痕,鹿行无迹。二人落在深雪之中,一呼一吸间都只见白雾遮眼。偶闻野兽叫声,音如饮,状如牛而虎文,纪沉华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并不主动去打扰这軨軨兽。
眼前逐渐显露出一座宫殿之形。陈门雪未扫,纪沉华挥手拂去,抬步跨进殿中。然而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空桑长于后院,枝头覆雪,顽强地立着。
“师尊,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是过去太久了吗?”简熙踩在雪里,连条完好的路都没找到。
纪沉华抬头道:“山后有袅袅白烟,还是有人居住的,去那看看吧。”
山后全无草木,白雪深数尺,仿佛尘埃落定般掩埋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荒落的庭院,草垛覆满霜雪,只有一间小屋亮着昏黄的光芒。纪沉华在外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响起乒乒乓乓的几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苍颜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妇站在其后。
“故人归来,有失远迎。”还没等纪沉华开口,她先悠悠说道,“风大雪深,请进来吧。”
屋内生着碳火盆,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烛灯。哪怕木椅上盖着羊毛毯,也抵不住这里的寒冷。
“抱歉,虽然你说我是故人,但过往之事皆意外忘却了。”纪沉华关上门道。
“你或许见过我。千年前,我是宫中的空桑树。”老妇端给他们两盏热茶,坐下来悠悠道。
“说你是妖呢……但你人现在在此,把本体丢在宫中,没问题吗?”纪沉华喝了口茶。那茶叶有种放了许久的陈年馊味。
“现在那棵空桑不是我了。”老妇慢吞吞地坐下来说道,“所谓空桑一族的传闻并非没有道理。”
简熙大半时光不是在幽林就是在静水,很少听闻此类民间传闻。老太太见他好奇的目光,微微弯眸笑道:“是我们这边的传闻,何况已经是千年以前了,没听过也正常。”
简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耽误您时间就好。”话音刚落他就瞥见纪沉华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大概是觉得耽误他时间吧,但他没说什么,又垂眸喝着茶去了。
“远古之时,有女生于伊水河畔,女子身怀六甲,某夜有梦,见神人曰:‘臼流涌水,则东去,休要回头。’第二日,果见臼涌水,忙告其乡邻同往东去。然中途回首,见村庄已为大水所淹。此番回首,乃破了神之禁忌,便遭了惩罚,化为一株桑树,躯干为树干,树干中有一空洞,于是便称为空桑。而那原本腹中的胎儿便孕育在这个空洞之中。”
“便是空桑之主?”简熙猜道。
“正是如此。”老妇道,“我便是曾经那伊水之畔的女子。”
“不过现在的空桑不是你了吧?”纪沉华道,“现在的是谁,空桑之主桑问水吗?”
“正是。”被纪沉华一语道破,她竟也并不惊讶,“当然,传说也有其不准之处。那道神谕,乃是句芒神所下的。勾陈大战句芒于食水,句芒不敌,还剩最后一口气,勾陈所用土之力使食水改道而流,将句芒冲至此寸草不生之地。句芒神恐淹及苍生,便下神谕让我们离去。然而我回头看了一眼,便是这一眼,我见到了那洪水中虚弱但仍为苍生着想的神明,然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叹了口气,污浊的眼睛竟显得有些清明。回忆略过,此生光景也恍然。
那日洪水滔天,将房屋尽数吞噬,满目具是灰黑色,夹着泥石树木,无情冲刷。她的前面是奔跑上山的父母,抱着全家最为疼爱的小儿,他的夫君拽着家里的牲畜,大呼小叫着不敢回头。明明只要上了那座覆着薄雪的山头,她便会如从前一般,平稳而安全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然而她却再挪不动脚步。
神明满身伤痕,翅翼折断,卧在两头已经死去的龙的尸体上,血染红了灰土色的水流,她的眼中光芒暗淡,但仍很是美丽。而她也看到了这个为她驻足仰望的少女。
神说道:“凡人之躯挡不住汹涌洪水,快上山吧。”
然而少女并未离去,她看着那奔涌而来的大水,淡淡想道:左右人生苦短,她也不求长寿,父母早早让她离了家,夫君也不爱她,在她身怀六甲之时便想要纳妾。但神不一样,她本该活很久,也该过逍遥幸福的日子。神爱世人吗?她不知道,但这位神,她一定爱着我们。
“我不走。”她坚定地站着,“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一定让我帮您吧。”
句芒吐出一口气,轻轻问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说道,“我名空桑。”
“我很喜欢空桑树。”神道。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变成了一株空桑,深深扎根于空桑之山,而她则将神魂化为了空桑之中的婴孩,借我之身而复生。”
“后来她一直没把你变回去吗?”简熙问道。
“她那时元气大伤,而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后来我一直沉睡了数百年。”空桑说,“她细心地照料着这棵空桑,她所养的空桑天蚕吸天地之灵气,一半给自身恢复,一半给我滋补魂魄,那些足矣助我长生不死。她许诺给我自由之身与荣华富贵。”
是啊,她变成妖了,长生不老也无需食物和睡眠,空桑天蚕的丝让她源源不断地拥有了财宝。但她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纪沉华撑着头面容冷淡地想道。
“我很感谢她。”空桑眼神温柔,“但我只想要她赠我满山春光。”
“已化为树之妖灵的我,在她的帮助下修炼成了人形,而那日她本是要助我以另一种方式成人的,然而天降大火,我看见了一个紫衣浓妆的女子,她自称逢明幽。”空桑眼中闪过愤怒之意,“句芒神为了我失去了大量修为,此时还虚弱着,却只能急忙将将我推开,转身迎上逢明幽。那一场大战她没有打赢……”
“呵,逢明幽。”纪沉华冷哼一声,“当真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可能是我太弱了,逢明幽只看了我一眼,眼神如同看蝼蚁一般。她放过了我,我得以苟活至今在。”
简熙咬牙,听完也是怒火中烧,“她若只是想要空桑天蚕,又何必将无辜之人赶尽杀绝!”
“嗯,句芒神本该是神魂俱散的,但是青龙神赶来救了她。青龙神做了什么我也不知,但是那日天降九雷,有如末日之景,想必是降下了天罚。只是即便如此,句芒神现在也只是一棵没有神识的空桑树,虽会对我的到来轻摇枝叶表示亲近,但……”她再说不下去了,哽咽不成声。
每每雪落而下,她会去扫扫树下积雪,此时空桑树都会轻轻晃动枝叶,落下枝头积雪,像是在戏弄她一般。而当她轻抚树干,会有枝叶落于头顶,像是曾经句芒给她变出小花置于枝头。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望着这棵树轻声叹气。
“句芒,真想看看你所许诺过的漫山繁花啊……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那般美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