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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书院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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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谷文倞便派人来请简熙和纪沉华去用了早膳。
“还要请二位多留五日了,这些天我将带人将附近居民搬离,招待不周,请见谅。”谷文倞擦着手说道。
“您要将碎石之事如实告知吗?”简熙讶然。
谷文倞笑了笑道:“当然。如果他们是从蓬莱那边听闻此事,必然会觉得是青龙城自作主张,不顾苍生死活。但如果是我先说凤凰石已在松动,我们得做点什么,他们至少会觉得有人在做决定,有人在承着这个担子。”
简熙沉默了一会儿,从这番话中品出了一点无奈,“您是在跟蓬莱抢话。”
谷文倞没有否认,只是喝了一口茶转移话题道:“书院正逢夏游会,二位若有兴致可以去转转,请自便就好。”
青龙山书院如一条巨龙盘在青山之上,东院是学子们听学习练之处,西院则是藏书和炼丹之所,书院里的学子来来往往,青灰院服的是青龙山本门,深蓝衫子的则是蓬莱来的学子。
他们路过了一场讲会,老先生讲的是《地脉经》,前面坐的多是书院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些蓬莱弟子混在其间,没有人说他们坐错了,他们自己也没有要换的意思。
往正堂走,学子渐渐多了起来,应该都是去参加探春会的。
“等会儿先去看论道还是比武呢?”
“论道吧,每年都挺有意思的,听说今年还是蓬莱那边抛的论题。”
“哦哦我知道,题目是‘何以承天’是吧?不愧是蓬莱啊,真是个大论题!”
另一个弟子接话道:“蓬莱最近总是说自己承天志,说得好像天下大势落于人类手里了一样,说得怪让人热血沸腾的。”
有人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来承天……说得好像我们真能承似的。不过,现在神明确实不怎么管事了,对吧?学院里的那些神和我们也没太多不同嘛。”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转移了话题。
简熙偷偷觑着纪沉华,有些欲言又止。纪沉华被他看得有些好笑,但他对这些话语其实没什么想法,从天下局势来看,甚至觉得更有道理。他和时倾阁一样,其实对神这个身份没有什么好感,时倾阁内心甚至有些仇视,而他则只是漠然而已。
他们随着人流走到书院正堂,堂中已经坐了约莫三四十人,青龙山弟子在左,蓬莱弟子在右。日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像碎金一般飘着,满庭皆是夏日芳菲。
先行抛出论题的是蓬莱的一位弟子,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古时所谓‘天’,即是神。上古之时,神明开天辟地,四圣镇守四方,轮回有常,三界有序。然时至今日,四圣凋零,神界空虚,诸多事务早已由人类修士接手。布阵、治水、驱邪、安抚百姓……这些事,现在做的人是谁?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他微微摊开手,像是在邀请全场所有人,“天下大势之所以落于人类之手,并非是我们争抢而来,而是神明自弃于前,天势便落在了我们的肩上。神弃其位,人补其缺,天还是那个天,但承天者,已经变了!”
他说完之后坐下,堂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掌声,青龙山那边也有人跟着抚掌。
“神弃其位,人补其缺,此话不错!”又一位蓬莱弟子随即起身,语气比他还要激动一些,“但在下以为,不单是补缺,人类已经走在了神前面。神明生而具有神力,靠的是传承与血脉,而非自身修悟。人类修士从凡胎起,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是历代先贤的积累、探索和牺牲。若说天下大势落于人类之手,那不是天命,是人力!”
此话说得激昂,人群中响起了各种声音,陆续有人起身,言辞多围绕着“神明的衰落”、“人类的崛起”展开。简熙注意到,青龙山学子中也有许多人站到了蓬莱那边,话虽说得委婉,但立场很清楚。
这时,又有一人站起来,是青龙山的一位年长修士。他没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是提了一个问题:“诸位都说人类该继此位,但继位之后,谁来教人类如何为‘天’呢?”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静了。
“神明行事,看的是千秋万世。人类行事,往往只能看到百年。在摸索之中,一步走错则万劫不复。若真让人类执掌天道,百年之后换一批人,每一批都有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天道改来改去,是福是祸?”
他这番话语气平平,似乎只是单纯的表达疑惑,但堂中那种热切的氛围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顿时冷静了下来。
蓬莱那边很快有人站起来,那女修思路敏捷,几乎没停顿就接上了话:“师兄问得好!但我想反向说一句,正是因为神明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做,所以他们从来不需要想为什么要那么做,不是吗?神明看千秋万世,但他们不曾真正活过一世,因为他们不知生老病死,看得太久远,反而是看不到眼前人的苦的。”
她停了停,视线扫了一圈堂中,又转向那位年长的修士道:“师兄说人类命短,可正因为命短,我们才更懂珍惜,更懂得应变。况且,私以为天道并非一成不变,它随世而移。”
这场辩论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双方各有来回,言辞并不激烈,但大家都谈得很尽兴。
纪沉华和简熙没再看下去,离场后沿着廊下慢慢走着。
但是就算简熙已经走出了中堂,刚才的那些话却还在他脑子里打转。那些话其实都不算错,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简熙探了探头,“师尊,您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我看刚刚许多神都早早离开了。”
纪沉华正望着庭中啄食着青苔的鸟雀出神,闻言挑眉道:“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又没有哪句说错了。”
简熙看着他冷淡的神色心中一动,忽而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舒服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漠然而不辩驳的师尊吧……
“我不认为师尊是他们说的那样。”简熙蹲下来,将手伸给那些叽叽喳喳跳着的小雀。这里的鸟类并不畏惧人,见到他的手,也只是蹦到了他的掌心。
纪沉华轻笑一声,“哈,你又怎么就知道了。”
简熙笑着把手中的小雀举给他看,然后回以依旧灿烂的微笑道:“我就是知道。”
“无趣。”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伸手让小雀亲昵地啄了自己一下。
远处传来剑刃破风的声音,二人便朝西边的演武场走去。场中站了两个人,一位是青龙山弟子,手里提着剑看着有些紧张。他对面的那人同样穿着青龙山的院服,定睛一看,却是昨夜一言未发的楚云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却攥得很紧,不似紧张,却像是在忍耐场上的所有人。
待走近,简熙只听得众人议论纷纷。
“楚师兄又赢一局了!难道说今日还能再撑几局?”
“难得难得,平时他可一局都不会愿意来的!”
“嘿嘿,我赌下一局他就要跑的!”
简熙听了这些话有些好奇,难道楚云栖的刀法并不好么?然而他很快便感到了疑惑。
比试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楚云栖的刀法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功底扎实的类型,起手稳,步伐也不乱,每一刀都直指对方的漏洞,但又会收一点手,像是在给对方留喘息的余地。
这一场比试分明是场指导啊……简熙有些不解。所以那些人为何那么说呢?
打了一盏茶的工夫,对面的弟子落剑认输。楚云栖收刀回鞘,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步伐匆匆想要离场。
简熙忙喊了一声“留步”,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
楚云栖停住了脚步,在众人的兴奋乱叫中苦苦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看来是对简熙的兴趣大过了离去的欲望。
场边的弟子立马退开了一圈,本来准备散场的也全都挤了回来,抱着手臂准备看热闹。
简熙走到场中,拔剑出鞘,而楚云栖也抽刀做出了“请”的姿势,简洁且毫无破绽。
简熙的第一剑不在路数上,但这一剑他也没有起式,只消一步,剑尖毫无征兆地探了出去,虽然不太有章法,却引出了数种变招的可能,今人猜不透他下一剑要往哪去。
楚云栖没有后退,微微侧步,长刀锐利划向简熙的腕根,直逼得他去应对。简熙迅速侧腕让剑,剑锋微微偏转,与长刀相碰发出一声清亮的声响。借着这股力,简熙往外带了一下锋芒,长刀被他引偏了三寸,但并未收回,而是顺着偏转的方向划了一道弧线,刀尖一转又点向简熙的肩窝。
这一刀极快,显然是借了上一刀的余速。
简熙心内叫了一声漂亮。他本以为楚云栖会是那种稳重扎实的类型,所以才想要巧妙地出剑,但这次试探后他发现楚云栖其实思维也很灵活,会引导出对手的漏洞,并步步紧逼出更多的漏洞。
简熙后撤一步,立马夺回了自己的节奏。楚云栖的第二刀果然落空了,然而他没有追击,而是收刀,等待简熙再次进攻。
性格倒是很君子啊……简熙无奈,只好也重新再来。不过这一次,如果我更快更多变,你还有时间抓住我的破绽吗?
这一次,第一剑他便横出扫向楚云栖的腰线,角度刁钻且重心压得很低。在楚云栖以重力相挡时,他却又收回剑,从下快速撩来。剑光闪过,楚云栖立马后撤了半步,落刀而下。不料简熙在半路改了轨迹,一绕便又换了剑招。
楚云栖的反应力与柔韧性皆是惊人。剑路改变了重心,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似的,侧腰一扭,几乎贴着简熙的剑锋擦了过去,同时反手一刀又瞄到了简熙的空处。简熙来不及收剑,只能侧身避开,使得二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刀光剑影令人移不开眼睛,刚刚这段快打实在精彩。两人皆带着无畏的坚毅,却又灵活敏捷,惊起满堂叫好。
“你……”楚云栖张了张嘴,面色微红地艰难说道,“出剑……换,换得,多。”
只闻这短短六个字断了四次,简熙这才明白他为何不说话,原来是因为结巴啊。
简熙笑了一下道:“多谢指教。楚兄的出剑也是既稳又灵活,简某实在佩服!"
楚云栖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将刀一收,在青龙山学子笑着喊“师兄再来一局”的声音中,迅速低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