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倾阁 一望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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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冰山，幽蓝无波的湖水，青稞在寒风中抖动，格桑花在碎石中生长，牛羊满山坡。
这便是念青唐古拉。
“你阿姐是个疯女人，由着她野，不必搭理她。”男人宽大的手掌笼着一个瘦弱的男童。
那男孩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他裹在严严实实的毛裘衣服里仿佛冷着脸的雪团子。
男人与他说了些话便走了，只剩下他一人独自站在空旷的新房间中。房间里不烬木的火焰将他的脸映照得更红了，虽没有了严寒侵扰，但他依旧不似暖和起来的模样。
房间外的短廊上传来叮咚声响，梵音入耳，风吹玉振。他注意到了这风铃，仿佛想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卷起暖帘，他快步走到了连廊之上。
“不祥的怜光满。”他站在月光之下，伸手拘了一捧月华。盈手揽之，只见那无形的清光慢慢变成了丝丝缕缕锋利的细线，从他手中飞舞出来，将他裸露的手掌割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随后席卷如百草，细细密密朝他缠了上去。
风铃疯狂作响，随后一刹安静。
那些细线仿佛认主了般萎靡了下去，慢慢消失在停滞不响的风铃中。他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漠然地甩了甩手，鲜血在寒风中四溅，碎了一地血晶。
“看够了么。”他冷冷地说道。
屋檐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女孩像野狼一般蹲踞着，黑色长发盘得很随意，此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轻轻巧巧跃上了栏杆，居高临下看着他，月光被她挡住，然后被吞噬。
男孩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手上的鲜血又开始往下滴，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管。
女孩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微微俯身，冰凉的手握住了另一双冰凉的手，温暖玉润的光亮起。
伤口愈合了。
“你好啊，我叫时煜，以后就是你阿姐了。”
小男孩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半晌才道：“纪洵。”
***
冬冥神的风雪卷走了草原的牛羊，念青唐古拉一路寻找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来到了一片辽阔的大牧场，风雪之中，风铃声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天地一色白茫茫，他迷失在诡谲的石阵中。
这时，神秘宗族的少宗主出现在阵中。少女裹在大氅中，发髻飘飘，明眸动人，她找到了念青唐古拉，漫天风雪一瞬停下，只听见少女温和地安抚道：“不要担心，先去我温暖的小木屋休息吧，醒来时，你的牛羊就会回到你身边。”
风雪过后的温暖如有实质，念青唐古拉看着这位美艳绝伦的少女，心中生出一种安宁的感觉。他听信少女的话，进到了她的小屋。屋内整洁温暖，未织完的羊绒毯放在炉火边，精致的陶器中盛满蜂蜜和牛奶。他安心地躺下，醒来后果真看到自己的牛羊都拴在屋外。
少年神明的心为了一个异族少女而摇动。
“汝名为何？”念青唐古拉道。
“小女羊卓雍措。”天上的繁星，人间的羊卓。
三年的等待中念青唐古拉没有回家过一次，纳木错得知二人相爱后悲痛欲绝，眼泪落进澄澈的湖水中荡起碧波。这时，一个叫保吉的年轻男子突然出现，渐渐夺取了美丽神明的芳心。
念青唐古拉得知他们相恋甚至生下了一双儿女时勃然大怒，不顾已有生孕的羊卓雍措，离开生活了三年的宗族，与保吉大战了一场。
天昏地暗，山塌雪崩，最后念青唐古拉斩断了保吉的双腿，囚禁了纳木错，杀死保吉和纳木错的儿子唐拉札杰。他本还想把那女孩也杀了，然而纳木错拼死保护，念在她只是个女婴，念青唐古拉便放过了她。保吉愤懑至极，诅咒念青唐古拉永远不会再有孩子了。
十年征战过去了，念青唐古拉战胜了草原上无数的部落，统治领域迅速扩大，堪称是名利双收，一跃成为了白虎界内草原地界的强大神明。只是这些年来他果真没有再有一个孩子。
这时他想起曾经古老宗族中美艳温柔的羊卓雍措，然而在征战中，羊卓雍措一族因当年救下念青唐古拉而被他摸清了宗族上下，于是成为了第一个祭刀的宗族。羊卓雍措的分身逃离了原来的居所，在孤苦抚养幼儿数年后终是神魂消散，只留下始龀小儿独自为生。念青唐古拉无后，感念曾经与羊卓雍措的温情，便把他接回了家。
依外人所见，有了这样的渊源，纪沉华和时倾阁应该是互相仇恨敌视的姐弟才对。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不幸中出生只能处心积虑往上爬的人。他们只是一对相互怜悯又相互扶持的姐弟罢了。
“恨意滋生了野心。”时倾阁倾伞，风雪中她如同屹立的青松，“我欲翻手覆云雨。”
***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你在伤春悲秋些什么？”纪沉华一卷珠帘走进来，“如今做白虎界主不也已是实现了你的大志了么？我看你都要活成死木了，天天坐在这里看雪山，也不怕闷出蘑菇。”
“盛衰不自由，得失常相逐。权利越大代价也越大啊，而且居高位者的灿烂也不长久。”时倾阁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过来，“唉，我也不闲，忙着呢。”
她裹着羊毛织毯喝着雪莲花茶，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作画，纪沉华实在看不出来她哪里忙了。
“所以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时倾阁问道。
“我的神魂有残缺，想必我的记忆也是附在上面一起不见了。”纪沉华丢了个蒲团坐在她前面。
“啊，是吗。这种事情怎么才发现？”时倾阁浑不在意地挑眉，懒洋洋地说道，“罢了，你可能发现了也不会觉得怎样，因为你好像从不在意自己混过的岁月。那么，是有什么让你这么在意了？”
纪沉华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我以前和凤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下属，然而我一想到他又会有些心烦意乱……”
“他待你不错，算是关系比较好的友人吧，不过你知道的，凤凰他待谁都很好。而你自己的话，你也是知道的，你们不是一路人。”时倾阁奇道，“这么说来，你想起来了一些？”
“昨夜不知为何，我有段记忆回归了。”纪沉华表情和语气还是冷冷的，就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可以追魂么？”
“我看看。”时倾阁的心情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太好。淡淡的绿光从她身上晕出来，纪沉华感觉他才融合不久的灵魂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时倾阁低低“咦”了一声，“没想到没想到……”
“什么？”纪沉华揉着额角，他又开始有点头痛了。
“这是……毕方的痕迹？”时倾阁挑眉。
“毕方？”纪沉华仔细想了想，“噢，我们确实和她见过。这么说来，毕方身边有个人对我好像有些在意。”
“如果是毕方的话，那她身边的那位想必便是重明了。”时倾阁轻笑一声，“那个避世的重明吗……”
纪沉华暗自思索，“我不记得重明了，但她是不是和凤凰有关系？或许我应该去找找她。”
“你最好赶紧的，否则……”时倾阁没说下去，因为纪沉华已经起身准备离去了，于是她又舒舒服服窝进了毛毯。
“哎……”她长叹一声，纪沉华回头看她。风吹起她的金缕青衫，又似疲惫的翅翼一般落下，“纪洵啊，我时日无多了。本来也不想再让你入局的，上一次的代价已经够大了。”
纪沉华皱眉不语。
“我需要权力，这样才有自由，我只是不喜欢命运被任何人掌控的感觉。”仿佛曾经他们一起对弈的时候，时倾阁露出了与那时一般精明狡黠的神情，“我想我也不用提醒你，你大概同样察觉到了，小心蓬莱。”
“盛衰此消彼长。”纪沉华沉声道，“天下之势落于蓬莱。不过，这对人类而言不好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时倾阁笑着摆手，“曾经神界为天，幽冥为地，而现在，人类修士为圣人……对万物而言，又有何不同呢？”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倾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