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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道如萍 姐姐走后, ...

  •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黑乎乎的锅底像张咧着嘴的丑脸。
      我娘没哭,也没叹气。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沾满米粒和焦渣的铁勺,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锅底上。“滋啦”一声,白气腾起,呛得她眯起了眼。那股子糊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锅端下来,放在井台旁,用布一点点擦去那些硬邦邦的黑垢。手指被粗糙的锅沿磨得生疼,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顾不上疼,只顾着把还能吃的米淘干净。水很凉,刺骨地冷,冻得指关节僵硬发紫。
      亣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地盯着院墙外头那片光秃秃的田地。
      “吃。”仙儿把一碗粥端到桌上。
      粥是稀的,泛着白光,上面漂着几粒没煮烂的生米。碗沿磕掉了一块瓷,缺口锋利。
      亣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吞咽。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怕慢下来就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跨出门槛。
      “我去地里。”他说。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我娘点点头,看着亣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
      大姐远嫁了。这个家,彻底空了。
      我娘转过身,看向床上。两个小的(兮儿和舅)正睡得昏天黑地,嘴角流着口水,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那个最小的,才刚会爬,手脚并用地在床上乱蹬,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娘走过去,抱起那个最小的。孩子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勒得她肩膀生疼。她把孩子的尿布解开,一股骚臭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没嫌弃,熟练地用温水擦洗,换上干净的粗布尿布。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儿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哭着要奶喝。我娘把她抱到胸前,解开衣扣。没有奶,只有干瘪的胸口和冰冷的皮肤。她哄着他,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我娘以前哄她的调子,早就忘了词,只能凭记忆瞎编。
      “乖,睡吧。”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
      田里的活儿越来越重。亣是个软骨头,除了生病就是睡觉,我娘还要带两个小的,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仙儿(仙儿)一个人身上。她五六岁的年纪,个子还没灶台高,每次做饭都要踩在一个破旧的木凳上。凳子腿不稳,晃晃悠悠的,吓得她手心冒汗,但是,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就是长女,她要承担起照顾家庭的重任。
      有一次,她正搅动着锅里的粥,手一抖,勺子碰翻了旁边的油罐。黑色的菜籽油流了一桌子,顺着桌角滴在地上,形成一团难看的污渍。
      仙儿愣住了。她看着那团油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住,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这瓶油是家里最后的油水,要是没了,这一周都得吃淡饭。
      她蹲下身,用手去抹地上的油,手指被油腻腻的东西弄得滑溜溜的,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她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一点一点吸干了地上的油,再把桌子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傍晚,亣回来了。他带回来两分工分钱,皱巴巴的几张,散发着汗臭味。他把钱拍在桌上,没看我娘,也没看孩子,转身进了屋。
      我娘拿起那两毛钱,攥在手心里。钱很烫,烫得她掌心生疼。她知道,这点钱不够买盐,也不够买肉,只够买半斤白薯。
      她把钱藏进枕头底下,那里有一个暗格,藏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其实也就是几枚生锈的公分和一张粮票。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尿骚味和霉味。仙儿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缝补一件破洞的衣服。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像一条灵活的蛇。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白天摔倒时磕破的地方,渗出了血水,染红了裤腿。她用撕下来的旧布条,笨拙地包扎了一下。布条太短,缠了好几圈还是松垮垮的。她叹了口气,没再管它,继续缝衣服。
      第二天清晨,五更天。
      仙儿是被哭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孩子,手碰到了一片湿漉漉的布料。尿布又湿了。她睁开眼,天色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她爬起来,点燃一盏小油灯。火苗微弱,照亮了周围一小块地方。她抱着孩子,走到井边。井水冰凉刺骨,她把手伸进去,搓洗着尿布。肥皂沫在水里漂浮,像一个个破碎的梦。
      洗完尿布,她回到屋里,给孩子换上新尿布,喂了一点米汤。孩子喝了奶,安静下来,继续睡。
      仙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老成得可怕。
      “我不是小孩了,是大姑我娘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在心里回荡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当初的自己是个什么样。
      早饭做好了。稀粥,咸菜,还有半个馒头。那是亣昨晚剩下的。
      仙儿把饭菜端上桌,叫醒两个弟弟妹和我娘。孩子们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仙儿和我娘一人一个的喂饭。
      亣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点了点头。
      “饭做好叫你奶一起吃。”他说。
      仙儿愣了一下。奶?那个总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老妇人?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她盛了一碗粥,装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这是给奶送的。虽然她们关系不好,但规矩不能坏。
      她提着陶罐,走出院子。晨风微凉,吹在脸上,有点刺痛。
      院子里的鸡开始叫鸣,咯咯哒,咯咯哒,声音尖锐而刺耳。仙儿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谷糠,撒向鸡群。鸡们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地啄食,羽毛飞扬,灰尘弥漫。
      仙儿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埂。那里,亣的身影已经出现,正扛着锄头,一步步走向田野。他的背影佝偻,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阳光洒在田埂上,金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切。仙儿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身影,眼神平静,却无光。
      她低下头,快步将手里的陶罐送到了奶(祖奶)家,放下就跑了,她不想面对那个严肃的老妇人。
      回来后,仙儿也扛着锄头去了田里。
      我娘在家撒着谷糠。手中的谷糠细细碎碎,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找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家道如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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