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年》乔乔安

4、大姨远嫁 媒人上门后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没灭。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子寒气。媒婆站在门槛外头，鞋底沾着泥，脸上挂着那种见惯了人家悲欢离合、早已麻木的笑。她手里捏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像是捏着一张判决书。
　　“成了。”媒人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干瘪，像嚼过的甘蔗渣。
　　屋里没人接话。亣坐在阴影里，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散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娘站在灶台边，手里的蒲扇停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姐。大姐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块红布，指节泛白。
　　仙儿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大姐，觉得大姐好像一下子变矮了，又好像一下子变高了，高到让她够不着。
　　日子定得很快。三天后。
　　那三天里，家里的气氛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糊糊地粘在每个人身上。亣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回来也是沉默地吃饭，然后继续走。我娘忙得像只陀螺，一会儿去溪边洗衣服，一会儿去地里看庄稼，嘴里念叨着：“这丫头，真是造孽。”但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把大姐那双破鞋补了又补，把衣柜底层的旧衣裳翻出来浆洗。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
　　大姐醒了。她没有点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起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从箱底拿出那件蓝布衫，那是她最好的衣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穿上衣服，没有照镜子，只是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也没有梳。
　　我娘推门进来时，端着一碗糖水鸡蛋。碗里漂浮着两个圆滚滚的蛋，热气腾腾。
　　“吃了。”我娘把碗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命令一个犯人，“路上有力气。”
　　大姐没说话，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糖水有些烫，她抿了抿嘴唇，放下碗，依然低着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我娘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大女儿的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转身出了门，留下那句冷冰冰的话：“走吧。”
　　院门外，停着一头毛驴。
　　是亣借来的。驴性子烈，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踢哒作响。亣牵着缰绳，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今天没穿那件体面的中山装，换了一身粗布褂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
　　媒人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个红盖头，虽然简陋，但毕竟是个仪式。
　　大姐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块红布。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头驴。
　　我娘突然冲上前，一把拽住大女儿的衣角。
　　“你这一走……”我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家里可怎么弄？你亣不管事，仙儿还小……”
　　大姐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我娘。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娘。”大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空气里，“你得撑住。”
　　说完，她轻轻掰开我娘的手指。那动作很温柔，却很坚决。我娘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粗糙的触感。
　　大姐踏上驴背。毛驴打了个响鼻，迈开了步子。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没有宾客。只有驴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亣站在门口，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没有追出去，只是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长长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娘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片被扯下的布角。那是大姐衣角上的一小块布，刚才挣扎时扯下来的。她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阳光刺眼地照在她脸上，她才缓缓站起身。
　　仙儿从里屋跑出来，抱住我娘的腿，仰着头问：“我姐呢？”
　　我娘低下头，看着扑进怀里的小女儿。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留在那条通往外村的小路上。
　　“嫁人了。”我娘说。
　　“还会回吗？”仙儿追问。
　　我娘沉默了。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良久，她弯下腰，把仙儿抱起来，声音沙哑地说：“不会了。以后，我管这个家。”
　　她把仙儿放在灶边，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里冷冰冰的。我娘爬上凳子，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那个高高的锅。她的手有些抖，第一次没抓住锅柄。第二次，她用力一拉，锅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撒了一地。
　　我娘愣住了。她看着地上的米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她从未做过饭，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自己要做饭。
　　仙儿坐在床上，看着我娘笨拙地重新捡拾米粒。我娘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柴火点不着，烟雾呛得人咳嗽。我娘咳了几声，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终于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映亮了我娘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她站在那里，背影佝偻，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灶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我娘拿起瓢，舀起一勺水，倒入锅中。水沸腾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仙儿 。仙儿正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好奇。
　　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等哈啊。”我娘说，“饭快好了。”
　　她转回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粥。勺子碰触锅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子里弥漫着米香，混合着柴火的烟味。这是一种陌生的味道，对于从小吃现成饭的我娘来说，陌生得让人窒息。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心里空荡荡的。大姐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份依靠。从此以后，所有的风雨，都要她自己扛了。
　　墙上的沙漏滴答滴答地仰着，时间过得飞快。
　　我娘忽然想起，昨天我娘还在念叨，说老李家那边催得紧，陪嫁要早点送过去。她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家里仅剩的几个公分，皱皱巴巴的，散发着汗臭味。
　　她掏出来，数了数。太少了。
　　我娘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米缸上。缸里的米不多，只够吃两天。如果卖了米，家里就要挨饿。如果不卖，老李家那边不好交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伸手抓住了米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嫂子！快开门！”
　　是隔壁的张婶。声音急促，带着几分惊慌。
　　我娘愣了一下，手中的米勺停在半空。她看向仙儿 ，仙儿正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我娘深吸一口气，放下米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刺骨。
　　她拉开门，张婶站在外面，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咋……咋个了？”我娘问。
　　张婶指了指远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
　　我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远处的山路上，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在狂奔而来。领头的那个身影，熟悉得让我娘心头一紧。
　　那是亣。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会计，另一个，竟然是那个媒人。
　　媒人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红纸，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亣走到门口，浑身是汗，眼神慌乱。他看了一眼我娘，又看了一眼里面的仙儿 ，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却没说出话来。
　　“出事了。”会计开口，语气严肃，“老李家……退婚了。”
　　我娘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么事？”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媒婆挤进门来，那股子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她笑得意味深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他们家儿子，当兵去了。”媒婆说，“人家现在是要找当干部的，谁还要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我娘脸上。
　　“反正，就是配不上。”
　　我娘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照片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我娘抬起头，看着媒婆，又看了看亣。亣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所以嘞？”我娘问。
　　“所以，”媒人收起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庚帖，“虎头村的赵家，托人来说亲。男方是公社的会计，条件好，人也老实。彩礼，八角钱。你们要是愿意，大女儿就直接去虎头村赵家”
　　八角钱。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娘的心上。
　　我娘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份庚帖。两张纸，两种命运。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难听，像是在哭。
　　“要得。”我娘说。
　　她转过身，走向灶台。锅里的粥已经煮糊了，散发着一股焦味。
　　她拿起勺子，狠狠地搅动着锅底，刮下那些黑色的糊渣。
　　“仙儿”我娘喊道，“过来吃饭。”
　　仙儿乖乖地走过来，坐在小板凳上。
　　我娘盛了一碗粥，端到仙儿面前。粥是黑的，带着苦味。
　　“吃。”我娘说。
　　仙儿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吐出来。
　　我娘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远处，亣借的驴车载着大姐又远去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娘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
　　黑色的糊渣在勺子上旋转，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