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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田祸起 那日黄昏, ...

  •   日头偏西,刘湾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土色罩着。
      亣不知从哪牵来的一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地走进了村东头的那片深水田。那牛是个倔脾气,蹄子大,步子沉,踩进泥里能拔出半截来。亣手里攥着犁杖,腰弯成了一张弓,嘴里时不时吆喝一声“吁——”或者“驾——”。这动作他做了十几年,熟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泥土翻开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大地在打嗝,一股股腥湿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青草被切断后的汁液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仙儿站在田埂上,手里正挥着锄头。她看着亣那个背影,心里想着晚上该给灶膛添把柴,顺便把那件破了袖口的粗布衫子补一补。日子就是这样,像这水田里的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又是一脚,永远填不满,也永远甩不掉。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那头原本低着头专心拱泥的老黄牛,突然停住了。它耳朵猛地竖起来,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布满了血丝。它没有叫,也没有尥蹶子,只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亣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想松手后退,牛头已经低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亣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对锋利的牛角就狠狠顶在了他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上来,亣整个人像片枯叶一样被掀了起来,重重地摔在烂泥里。泥浆飞溅,糊了他一脸一身。
      “亣(爸)!”
      仙儿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尖锐得刺耳。她扔下手里的活计,连滚带爬地冲向水田。
      亣躺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荷荷”的气音,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狡黠的眼睛,此刻涣散无光,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
      周围正在干活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放下锄头跑了过来。有人跳进水田,有人去牵牛。牛已经被几个人死死拽住了缰绳,还在拼命挣扎,哞哞叫着,声音凄厉。
      “快!去叫郎中,去找门板!”
      “别动他,小心内脏!”
      人群乱成一团。几个壮劳力卷起袖子,七手八脚地把亣从泥水里捞出来。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条死鱼,随着人的动作晃荡着,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
      仙儿跪在田埂边,手脚并用想要爬过去。她的膝盖磕在坚硬的土块上,钻心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她伸出手,想去抓亣的衣角,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亣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她了,没有这个家,也没有那些还没断奶的孩子。只有空洞洞的黑,像两口深井,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亣……”仙儿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人回应。只有风声呼呼地吹过稻田,卷起几片枯黄的稻叶,落在亣的脸上。
      等村人把门板抬过来时,亣的身体已经凉透了。那种凉,不是冬天水冷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气。
      那一年,仙儿才六岁,她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走着。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周围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低声咒骂那头畜生。这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走到田埂的最高处,停下脚步。
      身后是那片刚刚翻耕过的水田,黑乎乎的泥浪翻滚着,像一张张开的嘴。面前是蜿蜒回家的土路,尘土飞扬。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来。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咬出了深深的白印。脸颊上的肉微微抽搐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传来,她却觉得这痛楚来得太迟,太轻,根本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寒意。
      担架上亣的脸被一块白布盖着,只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头发。仙儿没哭,也没喊,只是机械地跟在后面走。脚底板踩在田埂的硬土上,硌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周围的村民像潮水一样散开,有的低头抽烟,有的窃窃私语,眼神躲闪,没人敢多看一眼那具凉透了的尸体。
      她看着亣被抬远的背影,看着那副简陋的竹制门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风更大了,吹得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猎猎作响。
      仙儿缓缓蹲下身。
      屁股坐在冰冷的田埂上,泥土的湿气透过裤腿渗进来,浸湿了皮肤。她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泥土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颤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下巴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她想大声嚎哭,想把这几年的委屈、恐惧、疲惫全都吐出来,可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发抖。
      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却又不肯落下。
      周围的村民渐渐散去,有的回家做饭,有的继续收拾农具。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蹲在田埂上的女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看热闹的冷漠。
      没有人上前劝慰。在这个年代,男人死了,家里没了劳动力,天就塌了一半。但这半边天,还得靠女人撑着。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家里更显狼狈。
      仙儿依旧蹲在那里,她不敢告诉我娘,不知道怎么开口。
      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天色迅速暗下来,田野里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远处的树影和屋脊。
      她依然没有起身。
      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尖嵌进了泥缝里。泥土湿润、粘稠,带着体温般的凉意。她盯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这里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紧接着是鸡回窝时的扑腾声。村庄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稻茬的沙沙声。
      仙儿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块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石头,沉默,冰冷,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将她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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