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年》乔乔安

3、抱养大姨 她四岁那年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收进山坳里，刘湾的夜色来得比别处都要沉。
　　仙儿坐在门槛上啃完最后一点白薯皮，肚子饱了，困意也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起身往灶房走。灶房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还留着一点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我娘正蹲在角落里摆弄几个破瓦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去屋里睡，别在这儿碍事。”
　　仙儿没吭声，乖乖退回堂屋。刚躺下，就听见外间屋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那是大和我娘的声音。
　　“雪这丫头到底不是亲的……”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嚼碎了一粒米，含糊不清，“早晚要嫁出去，省口粮。”
　　我娘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能早点定下来也好。隔壁村老林家虽然穷了点，但人老实。总比养到大的，最后还得倒贴嫁妆强。”
　　仙儿翻了个身，脸贴着凉凉的草席。她听不懂什么叫“抱养”，也不明白什么叫“省口粮”。她只知道，大姐平时给她分饼吃，带她去溪边看水漂，还会在她被野狗追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如果大姐不是亲的，那什么是亲的？难道血缘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谁，谁就是亲人？
　　她越想越觉得脑袋发胀，索性爬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个洞，月光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块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稻叶的沙沙声。仙儿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黑乎乎的田野，心里莫名有些慌。那种感觉，就像手里攥着的糖块突然化了，黏糊糊的，抓不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仙儿就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大姐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姐穿着那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背上。仙儿走过去，伸手想去拉大姐的手腕。
　　大姐身子猛地一僵，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你玩去吧。”大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尘土，连看都没看仙儿一眼。
　　仙儿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来。以前这个时候，大姐早就牵着她的手，一起去溪边摘野花，或者分给她半个刚蒸好的玉米饼。今天怎么就不一样了？仙儿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着大姐那张苍白的脸，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早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亣难得回家吃饭，坐在主位上，闷头喝粥。我娘端着一碗稀饭放在大女儿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多吃点，以后……就没这么容易吃饱了。”
　　大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机械地搅动。米粒溅出来几颗，落在桌面上，她也顾不上擦。
　　我娘坐在角落里，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父母，叹了口气：“老李家那边托人来问过一回，说是彩礼不多，但管顿饱饭。俺们家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愁。早点定下来，也是为你们好。”
　　“她娘！”亣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她才多大？你就急着往外推？”
　　“推？”我娘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女儿家，迟早是要出门的。抱来的更是如此。你不送，别人也会来抢。到时候闹得不体面，更丢人。”
　　仙儿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含着粥，却尝不出味道。她抬头看着大女儿，发现大女儿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扒饭，一口也没吃进去。仙儿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站起来，想把大女儿拉起来，想问问我娘为么事要把大姐送走。但她不敢。她从小就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饭后，仙儿偷偷拽住大姐的衣角，小声问：“他们说你不是我亲姐？”
　　大姐身子一僵，蹲下来，平视着仙儿的眼睛。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是你姐。亲不亲的，不重要。”
　　说完，她摸了摸仙儿的头，转身进了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仙儿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断裂。那种感觉，就像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了一块，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大地。仙儿在田埂上找到了正在割草的大姐。
　　大姐的镰刀挥得很慢，每一刀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杂草倒了一片，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仙儿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捡来的野果。那果子酸涩得很，是她在路边灌木丛里摘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果子递到大姐面前：“姐姐吃。”
　　大姐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果子，轻轻道了声谢。她没有剥皮，直接咬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酸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咽了下去。
　　仙儿仰着头，看着大姐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问：“什么叫‘不是亲的’？是不是以后你不认我了？”
　　大姐怔住了。她手里的镰刀垂了下来，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风吹过稻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什么。
　　良久，大姐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只要我还在这屋里一天，我就是老大，就护着你。”
　　仙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姐还在。于是，她扑上去，抱住大姐的脖子，把脸埋在大姐带着汗味和草汁味的衣领里。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仙儿的背。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拍在仙儿背上，有点疼，但很踏实。大姐的眼眶微微发红，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了仙儿的头发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田埂上。风吹过，稻穗起伏，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看起来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抱养”和“出嫁”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仙儿知道，不一样了。
　　大姐的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决绝，又像是某种告别。那种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她们之间。仙儿想穿透这层雾，看清楚姐姐到底在想什么，但她太小了，力气不够，喊不出来。
　　傍晚时分，我娘从田里回来，看见姐妹俩坐在一起，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声喊道：“仙儿，回家！别在那儿瞎混！”
　　仙儿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最后看了一眼大姐，大姐正低着头，整理着镰刀，没有抬头。
　　“姐，我先回了啊。”仙儿说。
　　大姐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仙儿转身跟着我娘往家走。我娘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仙儿跟在后面，看着我娘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难过。她知道，明天家里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有更多的讨论，而大姐，可能会离开这个家。
　　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我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粥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仙儿走进堂屋，看见大姐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红布，仔细地折叠着。那块红布崭新崭新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姐，你在干嘛？”仙儿问。
　　大姐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收拾东西。明天……可能要用。”
　　仙儿愣住了。明天？要用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敲响了大门，声音急促而沉重。
　　“刘老根家的！开门！媒人来了！”
　　大姐的手抖了一下，红布掉在了地上。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仙儿看着大姐，又看了看门口，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仙儿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