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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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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聊的近视并不严重,但和对手戏演员离得远他就会不自觉眯一下眼睛,导演忍了几条好好说,在监视器里见他还是会下意识抖一下眼皮直接把对讲一扔,“不拍了。”
他拿剧本指着江聊,“你,明天戴隐形眼镜,上大夜。”
江聊只能点头。
林轲的情绪很不稳定,拍得好的时候和谁都能说说笑笑,拍得不好立刻冷脸开骂而且从来不会避人。江聊青春期过成那样都没抑郁,在剧组就呆了三天人快废了,每天回到酒店都得先坐在地上缓一会。平时他都是等舒洵舟拍完一起走,今天没心情在片场呆,和他打了个招呼自己就先回去了。
舒洵舟知道挨骂不好受,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等导演喊完收工第一个冲到化妆间去找化妆品摘头套,匆匆弄完又立刻换了衣服,没等大巴自己打车回的酒店。
他刷开门,江聊正靠在沙发的角落,腿上放着平板,听声音应该是在看电影。舒洵舟小心翼翼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你还好吧?”
江聊抬头瞥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圈有点泛红,睫毛也湿湿的。他心累地说:“还行。”
舒洵舟大学以前被管控电子产品管得很严,他一眼就看出江聊的不对劲,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啊?”
江聊心更累了,他很假地笑了一声:“戴隐形眼镜戴的。”
舒洵舟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化妆品连锁店的袋子,他一边检查江聊买的牌子一边忍不住往他脸上瞟,“磨的吗,是不是这个牌子不太好。”
“应该不是,”江聊说:“我根本没戴进去。”
江聊从来没试过隐形眼镜,外卖买了两盒试了试,弄了有半个小时都没戴上,“明天我控制一下不要眨眼吧。”
舒洵舟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江聊被他盯得难受,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又要干什么。”
舒洵舟只是觉得江聊戴眼镜真的很漂亮,不知道是之前那副坏了还是怎么,他今天戴的是一副黑色的细框,和之前的眼镜又是不一样的风格。想起江聊平时的穿搭舒洵舟好奇地问:“你喜欢黑色?”
江聊对很多东西都没有非常明确的喜好,甚至有的下意识连自己都不清楚。闻言他放下手莫名其妙道:“还行吧,怎么了?”
“你总穿黑的,我以为你喜欢。”
“耐脏。”
舒洵舟从兜里掏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我先去卸妆了,呆会我帮你戴一下试试。”
江聊拆开巧克力掰下来一点含在嘴里,“嗯。”
事实证明戴不进去和牌子手法都无关,纯粹是江聊自己害怕。
“你别闭眼啊,”舒洵舟拿手指撑着他的眼皮,“很快的,唰一下就进去了,不疼不痒。”
江聊也不是有意的,他毕竟睁着眼睛,视线里伸过来那么大一个东西要往他眼睛里戳,他想不躲都难,“算了吧算了吧,我真不行。”
进组这么久,江聊一次正面评价都没得到就算了,舒洵舟很怕他明天再挨一天骂。他固执地把人摁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跨坐在江聊的腿上开始撸袖子,“你仰头,仰,再仰,枕到沙发背上,我就不信了。”
江聊听他的话脖子几乎扭成九十度才勉强碰到脑后的沙发,舒洵舟一手扒着他的眼皮,一手拿隐形眼镜眼疾手快地往里怼,江聊没来得及闭眼就感觉一个东西贴在了自己眼球上。他眨眨眼睛,“进去了?”
舒洵舟陪他折腾了十几分钟都快出汗了,满意地松了力气坐在江聊腿上,“怎么样,看东西清楚吗?疼不疼?”
江聊闭着另一只眼四处看了看,眼皮下没什么异物感,“没什么感觉。”
舒洵舟从江聊身下下去给他拿另一只,“是吧,你自己试试。”
克服心理障碍之后江聊很容易就把另一只戴上了,他松了口气,明天挨骂的几率最多能减少百分之十。可是对着镜子他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敢摘。
江聊站在镜子前面面无表情的想人类是怎么发现眼睛里面能放东西的,放完还能拿出来,有人还每天都放,还放带色的。
他又花了十几分钟才把两片透明的小东西从眼睛里捏出来。
时间还早,江聊眼睛不舒服,把没看完的电影关掉,闭着眼在沙发上吃巧克力。
舒洵舟洗完澡出来,习惯性地搭着毛巾拿手机,刚把东西摸到手里就听到江聊说:“去吹头发。”
舒洵舟再三确认他是闭着眼的:“我头发又不长,一会就干了。”
“长期不吹头发对头皮不好,你应该不想年纪轻轻就脱发吧。”
舒洵舟说了句好吧。
江聊没一会就听到了吹风机的声音。
巧克力吃完他要去洗漱,刚站起来就发现舒洵舟把吹风机放在柜子上,自己蹲在一边玩手机。
江聊气笑了,“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干。”
舒洵舟实在是懒得,他头也没抬,“我就这么一会时间能玩手机了。”
酒店的床边都铺着地毯,江聊伸脚把他绊倒,拿过柜子上正在工作的吹风机,“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吹。”
第二次舒洵舟没像之前那么不自在,抓紧时间盯着手机屏幕,连江聊什么时候去洗漱的都不知道。
适应了剧组的节奏后江聊就很少挨骂了,渐渐和对手戏的演员也能说得上话,唯一让他感到压力的就是蒋奕毫不掩饰的敌意。
在去化妆间的路上遇到蒋奕,他很正常地打了个招呼,“蒋老师早。”
蒋奕也没有无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早。”
主演的化妆间和他们当然不在一起,两个地方中间隔着一堵墙,蒋奕要从走廊绕过去。舒洵舟去上了个厕所,比他们慢了一步,蒋奕本来都要走了,见他过来硬生生停下脚步,转头面对着舒洵舟:“早。”
舒洵舟显然已经习惯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子,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蒋老师早啊。”
蒋奕的脸很明显地绷了起来,嗯了一声就匆匆离去,江聊觉得如果表情有温度那他简直能立刻给H市进行人工降雪。
舒洵舟的笑意慢慢回收,低下头心累地叹了口气,“走吧。”
旁边有人,江聊不好说名字,他神色复杂地问:“他一直这样吗?”
舒洵舟慎重地点了点头。
他演的是蒋奕的侍卫,在片场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虽然实际上的对话并不算多,但舒洵舟的人得一直在蒋奕身边。侍卫这个角色略微有点背景板属性,只要镜头需要他就得站着,舒洵舟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蒋奕人还是挺敬业的,真正让他压力倍增的是蒋奕私下的态度。
蒋奕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有什么吃的喝的也会开口分给他,只是脸上永远没有表情。舒洵舟一开始还以为他性格就是这样,大明星拽一些也情有可原,但面对别的群演蒋奕又会温和很多,起码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硬。
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他实在没法欺骗自己蒋奕把之前的事忘了。
江聊同情地按了一下舒洵舟的肩膀,“加油。”
舒洵舟没精打采地扯了扯嘴角,“加油。”
《祸水》这部电影的基调较冷,大多背景都是冬天,H市二月份很少下雪,所以雪景基本都是要靠后期特效和人造。今天拍了一会天上突然落了点雪花,没一会就彻底变成了难得的大雪。
导演高兴坏了,和现场制片确认天气预报说这雪会下到晚上,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可行性,直接让大家收拾东西转场,叫场务先去另一个景区置景。
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场地的器材,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舒洵舟亲耳听到场务说要把餐车运到另一个场地。他奄奄一息地伸出手,“我的……饭……”
江聊好笑地拉了他一把。
剧组人多,转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地收拾东西,舒洵舟也在打包他和江聊的个人物品。江聊说去厕所,回来的稍微晚了一点,坐上大巴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饭团,“先吃点垫一垫。”
饭团被微波炉打过,拿在手里还是烫的。舒洵舟接过来,三个口味都不一样,“我猜这两个是我的。”
江聊把金枪鱼的拿走,“聪明。”
折腾完之后吃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饭菜也基本都凉的差不多了。江聊难得地被导演亲自叫走,他旁边还站着女主崔欣颜。舒洵舟有些紧张地观望着,江聊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怎么了?”
江聊:“没事,就是确认一下台词背得怎么样,能不能改场次。”
舒洵舟知道这是要拍哪一段,有些期待地说:“那你是不是要去换衣服。”
“嗯。”
不但要换衣服,妆也要改,江聊中午没空吃饭,抱着自己的东西去这边临时搭建的化妆间。
拍到这个时候他反而没什么好紧张,只是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陈瑜。
想她把毛巾搭在手腕上,素着一张脸,脚上踩着云步,突然把毛巾盖在他头上,一边唱一边逗他笑。
各个部门就位之后开拍,江聊换了薄薄的戏服改了妆,站在临湖水榭中长吁一口气。
何均少时受过沈照恩惠,分别后惦念对方多年。再遇见时何均正被戏班班主欺凌,沈照出手相助,却并未认出他是儿时随手救过的少年。
她来戏班的目的也和班主一样,准备将这个名动都城的戏子送进丞相府。
丞相府半开放的暖阁内火光跃动,温暖如春。阁外大雪纷飞,湖面只有一小舟。乐声响起,何均脚下走了半个圆场,伸手攥紧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她半分毫。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
……救她饥渴胜琼瑶。”
救我饥渴胜琼瑶。
何均想起与沈照重逢那日。再见面,相同的人,相似的场景,但她稚嫩的少年气已经消失不见,三两下把正在抽打他的班主掀翻在地一击毙命,接着一把带血短刀横在他的喉口,沈照的眼神却比这利刃还要锐上七分。
何均跪在沈照脚边,怔怔地抬头望着她。
沈照垂目,乌黑的发丝黏着血缠在她手上,她把刀推进那人皮肉,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不愿意就死。”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莫在痴嗔休啼笑,教导器儿多勤劳。
今日相逢得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茫茫大雪里何均咬紧牙关,水袖甩开,底下的手指冻得微颤。
一曲终,阁中恭维谄媚声四起,谈笑击掌声不绝于耳,无人在意何均跪在漫天飞雪中定定地望着席间的沈照,目光似喜似悲。席上的沈照似有所感,她想起何均那日苍白的神色和脱口而出的愿意,微微蹙眉,却连余光也没动一下,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对主位上的人举了举杯,轻抿一口。
“卡!”
为了拍崔欣颜喝酒这么远远一个机位,江聊在雪里整整跪了十几分钟。暖宝宝早不热了,听到导演喊卡他一个腿软跌倒在地,冻得浑身打抖。
这场拍完这个亭台就没有戏份了,工作人员忙着收拾东西顾不上他,江聊缓了一会,爬起来想去找羽绒服。没等他动,一股大力将他扶了起来,手里突然被塞了个暖宝宝。
舒洵舟把羽绒服往他身上裹,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不在角色中无需藏拙,他眉眼飞扬,神色明媚,俊美得不像侍卫,倒像个少年将军。
舒洵舟给江聊递了个保温杯,上上下下绕着圈打量他,“我的天啊,我还是头一回看你这副扮相。你唱得真好,我就站在导演后面,他一直点头,看着相当满意。”
舒洵舟眼睛亮亮的,特别认真地说:“你好厉害啊。”
江聊喝了好几口热水,热意从喉咙口落到胃里,凉透的五脏六腑慢慢缓过来。
他勾起嘴角冲舒洵舟笑了笑,“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