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83、最后的晚餐 罗比亚

　　罗比亚的审判结束得很快。

　　亚瑟交出的证据足够完整，罗比亚也没有翻供。议庭当天宣布谋杀罪与诬告罪成立，判决将在短暂的复核期后执行。额尔德木公爵遇害案就此结案，关于北一川的通缉、限制和补充问询全部撤销，西欧派系要求封存实验室的议案也失去了最后一项依据。

　　同一天下午，皇庭向所有亲王发出了禅让仪式的正式通知。

　　仪式被定在第二天，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更早。

　　运输舰的改装已经全部完成，它停泊在实验室下方的封闭泊位里，离线导航、手动姿态控制和独立供能全部接入完毕，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退路。

　　“如果明天失控，就靠这东西救命了。”北一川拍了拍改造运输舰的外壳，有些感慨，“真没想到有一天要把命交到莫奈那家伙手上。”

　　“你推荐的家眷总是比较别具一格。”方载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擦掉衣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一点润滑剂。萧承的册封也已经完成，并没有引起什么额外的议论，方载即将继位，在不知情者眼中，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家眷增补，甚至很容易被理解成北一川正在扩大自己在方载家眷中的势力范围。

　　方载对这些猜测也有些无奈：“……不过你倒是比我有眼光。”

　　“那还是你更有眼光。”北一川得意地挤眉弄眼，“毕竟你看上的是我。”

　　方载低头看着他的手，眉眼都舒展开来。

　　“你明天不要离开我。”他说。

　　“作为你的妻子，我本来就需要列席。”北一川咧开嘴，“礼仪官特意通知我，未来的代皇帝应该站得足够近。”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了。”方载逗他。

　　北一川倒是很坦然。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他握住方载的手，脸上浮现出属于战士的、自信又耀眼的笑容，“全刻耳柏诺斯近战第一，可不是吹的。”

　　·

　　莫奈回到水田福利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开着一辆装满食物、药物和应急电池的旧货车，从后门把箱子一件件搬进院子。福利院的人起初还很高兴，以为他又从方载那里搞到了什么好东西，直到莫奈把所有人叫进大厅，要求他们明天不要离开水田。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把门锁好。”他说，“不接待陌生人，不去广场，也别去黑街打听消息，饮用水已经储满了，食物够吃半个月。”

　　“你惹麻烦了？”有人紧张地问。

　　“不是我。”莫奈想了一下，又改口找了个理由，“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方载亲王登基，懂吗？”

　　年迈的院长坐在一旁，慢慢翻完莫奈带回来的物资清单。

　　“你呢？”他问。

　　“我回曼哈顿。”莫奈说，“北一川那边需要我。”

　　“会有危险吗？”

　　“给亲王打工哪有不危险的。”莫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放心，我现在可贵了，他们舍不得让我死。”

　　可没有人被这句话逗笑。

　　莫奈有些不自在，于是蹲下去重新捆扎一只已经封好的药箱。院长看了他一会儿，将那根被他越扯越乱的绳子从手里拿走。

　　“去吧。”老人说。

　　莫奈抬起头。

　　“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院长低头重新打结，“大家注册上了合法身份，水田的产权也办妥了，这里大部分人已经找到了谋生的活计，你不用在每次离开前，都拼命想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帖。”

　　莫奈张开嘴，本能地想反驳。可院长没说错，前院里沙鲁正在检查门锁，阿加莎带着几个年轻孩子把食物搬进储藏间，还有人已经开始给行动不便的同伴分发药物，没人等着莫奈继续发号施令。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院长摸了摸莫奈的头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离开以前，莫奈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福利院的灯光从重新刷过漆的墙面上透出来，不算明亮，却很稳定。

　　半个小时后，他把货车还给新檀香市货运泊位的调度员，搭上了返回曼哈顿的运输舰。

　　·

　　实验室里，萧承正在检查最后一组独立供能。

　　阿尔塔夫的移动病床停在他身后，维生设备的指示灯按照稳定的频率明灭。两个人已经安静了很久，谁都没有提几天前那场争执。

　　“运输舰的医疗稳定架已经按照你的方案改回去了。”萧承突然说。

　　“嗯。”

　　“你真的不和莫奈一起离开？”萧承又问了一次。

　　阿尔塔夫安静下来。

　　“如果北一川失败，莫奈最多只来得及来大礼堂接应。”萧承终于回过头，“我们几乎没有机会回头来接你。”

　　“我知道。”

　　“你还是决定这么做？”

　　“是。”阿尔塔夫回答，“这个计划需要他相信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而我确实无法离开。”

　　萧承的下颌绷紧了：“我要回来。”

　　阿尔塔夫蹙起眉，目露疑惑。

　　“你决定留下来保护实验室，我尊重你的决定。”萧承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也得尊重我。”

　　他松开控制器，走到移动病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固定在阿尔塔夫手背上的管线。其实关于从加百列逃出来的细节，萧承已经记不太清了，躲进阿尔塔夫负责的运输舰只是一个巧合。

　　那时候他伤得太重，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阿尔塔夫没有让任何士兵进入运输舰搜查，坚称那是属于米拉山的领土，加百列没有僭越的资格。再然后，在加百列反应过来以前，这位柔弱瘦小的亚雌就那样直接带着萧承逃了。

　　于是，在那段混乱又惨痛的记忆中，萧承最后记得的，就是阿尔塔夫惊讶而坚定的眼睛。

　　“那时候我是自己决定救你的，你什么都不欠我。”阿尔塔夫轻声说。

　　“所以现在也是我自己决定留下。”萧承替他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我不是很高兴，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我很确定，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阿尔塔夫看着他，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结束以后，”他说，“我会好好骂你一顿的。”

　　萧承耸了耸肩，道：“随你。”

　　·

　　秘书室里，黎离将巴图安排人私下勘察港口和皇庭外围的资料放在阿弗雷面前，做了最后一次尝试。而阿弗雷正在签署仪式前最后一批调令，闻言连笔尖都没有停。

　　“巴图想多了解一点曼哈顿，可以理解。”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些疑问翻了过去。

　　黎离依然不死心：“他没有向您报备。”

　　“黎离。”阿弗雷无奈地抬起头，“刻耳柏诺斯只有那么多人。他们不了解米拉山，也没有能力管理医院、港口和行政署。即便巴图想要撇开厄尔庇斯，他又能依靠谁维持这一切？”

　　“……他未必想立刻管理。”黎离回答。

　　“那就更没有意义。”阿弗雷弯起眼睛，“军团甚至没有繁衍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更离不开米拉山。”

　　这些判断并非毫无依据。

　　巴图也始终表现得足够谦卑。他接受阿弗雷提供的藏身地点，配合厄尔庇斯调整人员部署，从未要求过超出约定的权力。

　　阿弗雷已经赢过太多次。

　　他从花园送给皇帝的一件礼物走到今天，一点点把手伸进米拉山每一条血管，如今胜利只剩下最后一步，他已经无法再分辨黎离的警惕究竟来自证据，还是来自对改变的恐惧。

　　“别害怕。”阿弗雷放下笔，像许多年前那样替黎离整理了一下领口，“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黎离低下头。

　　“是。”他说。

　　·

　　亚瑟把晚餐安排在家眷们平时使用的小餐厅。

　　桌上摆着几道阿弗雷年轻时喜欢的菜，还有一瓶年份很老的白香槟。他早早派人去接阿弗雷下班，自己则抱着一束阿弗雷花，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外貌，活像个等待恋人的小年轻。

　　阿弗雷表现得很惊喜，他雀跃地拥抱亚瑟，和他亲吻，然后依偎在一起，一边用餐一边谈论各种琐事。亚瑟抱怨礼仪官，阿弗雷提醒他不要空腹喝酒，甚至会在他去拿第二块甜点时拍开他的手。

　　仿佛明天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日。

　　饭吃到一半，亚瑟突然说：“仪式结束以后，和我离开曼哈顿吧。”

　　阿弗雷拿着酒杯的手停住。

　　“去哪里？”

　　“南边。”亚瑟说，“我在那里有一座很多年没住过的房子，窗外能看见海。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北边，其他家眷都不带，就我俩，什么都不管了。”

　　不用再管了。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

　　阿弗雷几乎可以想象亚瑟描述的生活：安静的房子，四季恒定的花园，定期上门的医生和侍从。亚瑟会给他带新的书，也会在喝醉后搂着他讲那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往事。

　　他会被照顾得很好。

　　“您想退休？”阿弗雷问。

　　“只是休息。”亚瑟将手伸过桌面，握住阿弗雷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

　　许多年前，亚瑟也是用这只手握住阿弗雷，教他写下第一个不属于花园课程的公式。那时候看见新世界的震撼依然残留在阿弗雷的心底，只是在许多年后的现在，被握住的阿弗雷，已经不甘心仅仅做一个跟随者了。

　　“我倒是不觉得辛苦，”阿弗雷眼中波光流转，露出了娇嗔的笑容，“只是怕那样您会觉得无聊。”

　　亚瑟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也没关系。”亚瑟最终说。

　　阿弗雷微微一怔。

　　“明天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亚瑟笑了一下，“我只是希望结束以后，你还愿意和我回家。”

　　“当然。”阿弗雷同样反手握住亚瑟，“我总会在您身边。”

　　晚餐结束后，阿弗雷照旧回到百合宫休息，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时刻，更不会留在亚瑟这里。

　　亚瑟自然也没有挽留。

　　他们贴面告别，约定了明天再见。阿弗雷的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酡红色，眼睛像是星星一样明亮。当他抱着亚瑟准备的花束离开餐厅后，亚瑟独自坐回桌边，将那杯始终没有喝完的酒慢慢推远。

　　宫殿重新变得寂静，深夜浓重的寒意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