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82、明天 无论方

　　无论方载、北一川，还是萧承、阿尔塔夫和莫奈，都不是盲目乐观的人。因此，无论得到了什么样的承诺，运输舰的改造都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进度。

　　莫奈仰面躺在升降板上，检修舱盖已经被整个卸了下来，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管线。他半个身体都探进舰腹，手里的扳手不时撞上金属外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萧承站在舷梯下方，一边核对刚刚重做的载荷表，一边将几个医疗模块拖进布局图里。

　　随着他的操作，运输舰中轴位置那块原本留给人造卵巢的区域被一层层地挤占。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六向主动减振床，紧接着是独立的循环、供氧与温控模块，再之后，双路备用电源和冷却罐又吃掉了舰体外侧的两个标准货箱接口。

　　莫奈从舰腹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萧承刚刚传给自己的方案。

　　“你这是准备逃命，”他问，“还是打算给阿尔塔夫造一间会飞的重症监护室？”

　　“如果计划失败了，”萧承没有抬头，“他所在的位置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危险。”

　　“在这个方案里没有人安全。”莫奈从升降板上滑下来，用沾着润滑剂的手指放大了载荷图，“而你计划付出的代价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带不走。”

　　他每点一下，就有一块区域被标成刺眼的红色。更麻烦的是，医疗舱几乎占满了运输舰的中轴载荷，一旦按照萧承设定的加速度上限运行，他们不仅不能紧急变轨，连逃离曼哈顿需要多长时间都无法保证。

　　“这艘船不是只用来搬阿尔先生的。”莫奈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了，“你把主推进压到这个数，再给它挂上两套备用维生，别说人造卵巢，我们最好连方载也拆成两半塞进去。”

　　萧承终于抬起头，眼神阴沉得吓人：“那就减少其他载荷。”

　　“减少什么？”莫奈反问，“实验样本？人造卵巢？还是除了阿尔以外的人？”

　　“莫奈。”萧承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他绷紧的第四指节在皮肤下凸起，几丁质已经隐约有了延展的趋势。莫奈却像没看见似的，扯过一块清洁布，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指上的润滑剂。

　　“怎么？”他掀起眼皮，“你要打我？”

　　萧承咬紧了后槽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检修区安静了几秒钟，莫奈把清洁布丢到一旁，重新看向那张几乎被医疗模块占满的布局图。

　　“我是不懂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把手臂抱在胸前，口气依然很冲，“但我闻得到私心的味道。”

　　莫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你把自己为什么活着这件事全挂在他身上，就像他活该对你的生命负责一样。”

　　就在这时，检修区入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萧承和莫奈同时转头，移动病床正沿着地面的引导线缓慢靠近，医疗辅助机器人跟在侧面，替阿尔塔夫托着从维生设备上延伸出来的管线。

　　他大概已经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脸色仍然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

　　萧承几步迎了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你们正在讨论我的撤离方案。”阿尔塔夫回答，“但没有人来问我。”

　　萧承伸向病床扶手的手僵在半空。

　　阿尔塔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是调出运输舰的布局图，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将萧承添加的医疗模块一个接一个地删掉。

　　“保留一套标准医疗稳定架和单路应急循环支持接口，给所有人使用。”他说，“中轴货舱仍然留给低温样本，独立电源优先保证培养循环。多余的医疗接口全部拆除。”

　　“不行。”萧承立刻按住屏幕，不让阿尔塔夫继续修改，“标准稳定架根本撑不住你的情况。”

　　“阿承。”阿尔塔夫蹙眉盯着萧承，表情同样很严肃，“如果情况真到了最坏的境地，我更不可能离开米拉山。”

　　萧承：“别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阿尔塔夫回答，“是我自己投的同意票，我接受这个结果。”

　　莫奈靠在舷梯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闻言也安静了。

　　阿尔塔夫把被萧承压住的操作板抽了回来，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中，难得地涌现出一股绝不退让的强势：“更何况，巴图需要我，这里也算得上安全。”

　　“如果巴图发疯，哪里会安全？”萧承压着声音问。

　　“至少我熟悉这里。”阿尔塔夫故意用一点带着调侃的口气说，“而且这里的维生设备很稳定。”

　　可萧承的反应很激烈。

　　“我不同意！”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就像是硬生生把咆哮憋回去那样。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阿尔塔夫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也害怕。我不想死，也不想被丢下，但如果试验成果和我自己只能选择一个，对我来说，试验更重要。”

　　他说得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因为气息不足，字句间还夹杂着很轻的停顿。

　　“我不想再按照其他人的期待生活。”阿尔塔夫说，“妻子也好，研究主任也罢……在成为这些角色之前，甚至在成为你的同伴以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想留下来完成这个实验，因为这是我选择要做的事。”

　　萧承的手指仍然压在操作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阿尔塔夫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你也一样。”他说，“你不是必须向赫斯提亚偿还一切的司令，也不是必须守着我，直到还清一条命的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够看见‘萧承’这个人，问问他还想去哪里，还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承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希望你我都不要被昨天所困。”阿尔塔夫轻声说，“还能明日再见。”

　　话已至此，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

　　片刻后，莫奈从舷梯边站直身体，走过去拿回了操作板。他没有评价阿尔塔夫的话，也没有再讥讽萧承，只是把那套臃肿的重症转运模块从图纸上彻底删除，重新调整起来。

　　而萧承没有再出声。

　　·

　　就在所有改装接近收尾的时候，亚瑟承诺的结案通知也如约送达。

　　方载刚结束一轮培养数据检查，摩西的白色圆环就出现在屏幕中央，连通常使用的礼貌性问候都省略了。

　　「先生，额尔德木公爵遇害案的证据复核程序已经结束。罗比亚子爵于二十七分钟前被皇庭警卫逮捕，审判定于明日上午九点进行。」

　　方载手中的记录笔掉在了桌面上。

　　“谁？”他问。

　　「罗比亚子爵。」

　　屏幕展开了经由亚瑟私人权限解封的案件卷宗。凶器尺寸与伤口不符、现场血迹存在二次涂抹、被删除的住宅访问记录、罗比亚在案发时段内对摩西的权限调用……所有被遗漏、忽略，或者刻意从最初证据链中移开的内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方载眼前。

　　其中大部分复核报告的生成时间，都早于他们从月亮返回米拉山。

　　亚瑟早就知道真相。

　　方载盯着罗比亚的名字看了很久。那三个字逐渐在屏幕上失去意义，变成几块陌生的、无法拼合的形状。

　　“我要申请探视。”他突然说，语调有些踉跄，“在审判以前。”

　　「申请已经转交。」

　　几秒钟后，白色圆环轻轻闪烁了一下。

　　「陛下同意了。探视时间为今晚十八点四十分，地点为皇庭第三看守区。」

　　方载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探视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仿佛亚瑟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提出这个要求，连路上需要花费多久都替他计算好了。

　　北一川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在方载起身时立刻拿起两人外套，站到他身边。

　　“我要和你一起，”他用一种完全是通知的口吻说，“你不能一个人面对这个。”

　　方载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第三看守区早已做好准备。

　　隔着一张冷冰冰的金属桌，方载和北一川坐在了罗比亚的对面，和上一次相见的时候相比，罗比亚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看守区的灯光太白，把他眼底的青黑和新长出的胡茬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双手被限制环扣在桌面上，手腕处已经磨出了一圈发红的痕迹。

　　“为什么？”几分钟后，方载才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罗比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怎么做的。”

　　“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方载嘶哑地回答，“那只杯子是你递给北一川的，他喝过水，把杯子留在了老师家……你打碎它，故意留下沾有他指纹的碎片。”

　　“差不多。”罗比亚垂下眼睛，“我知道它太小，但那时候……我顾不了那么多。”

　　方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罗比亚沉默了很久。

　　“我本来已经接受了。”他说。

　　“什么？”

　　“接受这一生都只能活在你的影子里。”罗比亚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多少怨恨，倒是带着一股空落落的，虚无缥缈的怀念。

　　“你是老师的理想，是伊甸园最好的作品，你会继承老师，带领米拉山走向新的时代。所以我替你处理那些你不愿意参加的会议，替你向老师道歉，替你收拾每一次争执后留下的烂摊子……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而我负责鼓掌。”

　　罗比亚突然笑了一下。

　　“我以为这也没什么。”他说，“你是我的弟弟，我真的为你骄傲。”

　　北一川在桌面下伸出手，把方载扣进掌心的指尖掰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那双手冰得像个死人，冻得北一川打了个哆嗦。

　　“但你抛弃了我们。”罗比亚根本没留意这些小动作，他抬起头，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压抑已久的猩红，“就因为一次档案调取不如意，你就抛弃了我们，背叛了伊甸园，去选择这个该死的军雌——”

　　“不是因为他。”方载脆弱地打断他，“那是我的选择。”

　　“是啊，你的选择。”罗比亚古怪地笑了一下，“你总是可以选择……你可以不要亲王的荣耀，不要老师给你的未来，不要伊甸园，可即使你把这一切全部踩在脚下，它们还是你的。”

　　“你们离开以后，老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继续说，“我给他拿了药，重新接好监测设备。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准备扶他休息的时候，他突然让我联系伊甸理事会。”

　　方载的呼吸停住了。

　　“他要撤销你的停职处置，恢复全部研究权限。”罗比亚盯着方载，一字一句，“他让我整理院长权限的转交清单。他说，他也许确实老了，已经分不清坚持和固执。他说伊甸园应该留给一个敢于指出他错在哪里的人。”

　　“你背叛了他。”罗比亚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还是选择了你。”

　　“如果连你的背叛都比我的忠诚更珍贵，那我算什么？”他猛地向前挣了一下，限制环撞上桌面，发出剧烈的金属声，他的面目变得狰狞，一行浑浊的泪水从猩红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那我算什么？！”

　　全副武装的狱警们冲了上来，罗比亚被压倒在金属桌面上，电棍压住了他的脊梁，这位曾经高大的子爵在一阵抽搐后，重新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椅子上。

　　“憎恨我吧。”他终于笑出了声，嘶哑、疲惫，在狭窄的探视室里显得格外空洞，“正如我憎恨你一样。”

　　探视结束的提示灯亮了起来。

　　狱警们礼貌地要求方载起身，于是北一川将他从椅子里拉起来，用自己支撑住他。

　　罗比亚也抬起头，似乎还在等方载说些什么，比如谴责他，辱骂他，羞辱他的忘恩负义和可怜又可悲的妒忌心。

　　但方载什么都没有给他。

　　他就那样沉默地看着罗比亚被狱警拖回拘禁室，直到那扇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方载才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我无法替老师原谅你。”他说，“但是，我也曾真的为有你这位兄长，感到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