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73、胞宫 原则

　　　　原则上说，米拉山公开留居的军雌只有两个，北一川和萧承。而众所周知的是，北一川的几丁质是灰白色的，那是幼年期接受抑蜕治疗导致的发育不良。真正在军团环境里长大的军雌，几丁质通常是漆黑、棕灰、红褐、墨绿、乌青一类的深色——比如萧承，就是红褐色。

　　　　“米拉山还有其他军雌？”北一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恐怕是。”莫奈松开了他的手腕，“而且，和厄尔庇斯相关。”

　　北一川没有说话。

　　　　其他军雌，厄尔庇斯，亚瑟从月亮接人时那辆私人舰艇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卡尔纳。

　　　　不对，卡尔纳的几丁质不是黑色。那是和卡尔纳相关的其他人？巴图知道吗？如果巴图不知道，卡尔纳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私自调军？还是说整个刻耳柏诺斯都已经牵涉其中，连巴图都给了默许？

　　　　北一川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那些碎片按回去。黎离托孤一样的恳求，有溪稚嫩的狂热，亚瑟偏执的疯狂和阿弗雷冷冰冰的邀请……所有信息在他的脑子里交汇碰撞，勒得他头皮发麻。

　　　　米拉山歌舞升平，但北一川只看见一片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他回过神，莫奈正侧过脸看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北一川垂眸把袖子抖落回原地。

　　　　“先回实验室。”他说。

　　　　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实验室里的气氛同样凝重得不遑多让。

　　　　阿尔塔夫和方载并排守在主显示屏前和摩西争论，对话已经完全被术语淹没，萧承站在一旁连听都听不懂了，只能无所事事地靠着墙。北一川带着莫奈绕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位是？”萧承先没回答，鹰隼一样的视线首先将莫奈上下打量了一遍。

　　　　莫奈也正在打量他，闻言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装腔作势十分不屑的样子——如果不是下意识往北一川身后蹭了半步，也许这个气势还能立得住。

　　　　北一川简单介绍了两句，末了又补充一句：“他不是阿弗雷的人。”

　　　　“我也可以是。”莫奈立刻跟他唱反调，“你要是对我不好，我立刻就投奔他去。”

　　　　萧承冲北一川挑了挑眉毛，北一川张张嘴，最后也只叹了口气。

　　　　“习惯了也就还好。”他说，“实验出什么问题了？”

　　　　“一个小时前摩西完成了基因测序，好像是说夏娃胚胎中的原始生殖细胞谱系没有启动。”萧承用下巴朝阿尔塔夫那边点了点，“如果不能解决这个，这套实验方案就彻底失效。”

　　　　北一川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莫奈先插了进来。

　　　　“夏娃是什么？”他问，“你们在干嘛？”

　　　　北一川和萧承对视了一眼。

　　　　夏娃的事，在阿弗雷、黎离这样的高阶层亚雌里不是秘密，他们只是不清楚其中更具体的历史和技术细节，只能将一切归咎到摩西和月亮上去。所以阿弗雷才会上钩——还有什么技术手段能比从夏娃身上直接入手更快捷有效呢？

　　　　但是，对类似有溪和莫奈这样的普通个体而言，「夏娃」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北一川含混地开口，“关系到整个米拉山……”

　　　　“小子，”萧承就没这么客气了，他直接凑到莫奈面前，威胁式地将拳头怼到了他面前，“如果你知道后透露出去半个字，我就弄死你。”

　　　　莫奈脖子一僵，眼珠子在北一川和萧承之间转了一圈。

　　　　“不知道，会影响我的赚钱吗？”他突然问。

　　　　“……那倒也没什么关系。”北一川挠了挠头，“只是知道得越多，各方牵扯……也就越多。”

　　　　“你会因为我不知道内情就不爱我了吗？”莫奈又问。

　　　　“不会。”北一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有，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那我不要知道了。”莫奈果断拍板，伸出一根指头，嫌弃地把萧承的拳头戳开，“臭死了。”

　　　　萧承这次是真的想揍他了。

　　　　·

　　　　实验区域那一边。

　　　　“提高第三号测序通道的灵敏度，对受精卵进行单细胞级别的转录组动态复测。”阿尔塔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控，他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PRDM1和TFAP2C不可能完全不表达……我们的配子纯化率达到了99.99%，这不可能……”

　　　　单倍体剥离没有错，受精没有错，植入和细胞分裂都很完美，但摩西就是检测不到内源性的生殖谱系定向激活，负责触发原始生殖细胞特化的上游核心靶点始终保持沉默。夏娃的胚胎在继续发育，却没有任何进入原始生殖细胞谱系的迹象；如果这条谱系始终无法启动，这样长大的「夏娃」未来就不可能形成能够自然分离出X型配子的卵母细胞，这条技术路径进入了死胡同。

　　　　「系统提示：已执行三次深度复测。胚胎滋养层命运正常，但内部细胞团的生殖谱系命运激活概率为：0%。该胚胎将在发育第14天彻底丧失进入卵母细胞谱系的潜能，请尽快采取干涉措施。」

　　　　“闭嘴！再测一遍！”阿尔塔夫打断祂，紧接着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而在阿尔塔夫身旁，方载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正在跟摩西争吵的同伴。他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全息屏幕上，十指在虚空中留下一片疯狂的残影，试图重写激活代码，用微电流去强行刺激那几颗在仿生子宫里沉睡的细胞。

　　　　「无效」。

　　　　「无效」。

　　　　依然是「无效」。

　　　　摩西的反馈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情况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指令错误。」

　　　　摩西突然更改了反馈结果，方载的操作出现了失误，整个界面变成一片红色警报。

　　　　他一把推开了投影端口。

　　　　“那就直接对卵子也进行剥离……”方载喘着粗气提出其他假设，但阿尔塔夫立刻反驳了他。

　　　　“做不到，卵子比精子精密太多，微观手术引起的震荡会直接破坏纺锤体结构，导致胞质溶胶泄漏或者线粒体网络彻底崩溃，就算是摩西也做不到。”

　　　　「要达到如此静默的手术标准，还需要技术继续迭代57代。」摩西同样诚实地分析起来，「并且，当前您无法论证处理后的卵子细胞可以避免此类问题。」

　　　　57代。

　　　　去他妈的57代，等技术迭代到那一天，米拉山的骨灰都该风化干净了。他要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

　　　　玻璃舱内那团胚胎幽幽散发着微光，在光学显微镜的无限放大下，那颗XXZ囊胚美得像是一团微缩的星云，它正在分裂，8细胞、16细胞、32细胞……每一个细胞轮廓都饱满、圆润，按照最完美的几何矩阵在生长。

　　　　可她依然不是夏娃。

　　　　生命在拒绝这个世界的邀请。

　　　　方载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疯狂地鼓胀，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撞击耳膜的轰鸣，那种巨大的、燃尽了心智后的空虚与不甘淹没了他。他单手撑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合金的缝隙里，骨节惨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收到访问申请。」摩西突然刷新了全部屏幕，隐藏掉所有数据和命令行，只在中央屏幕上留下了光学显微镜下安静的监控画面。

　　「实验室收到莉莉丝阁下申请访问。」祂说。

　　　　“她来做什么？”方载瞥了一眼摄像头，语气冰得渗人。

　　　　「莉莉丝阁下注意到我的算力被大量抽调，以及近期后台大量沉默数据被调用的情况，可能推测出了什么。」摩西的回答很谨慎，「请问是否通过？」

　　　　“……通过。”方载闭了闭眼睛。

　　　　话音未落，实验室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已经传出一阵类似呼吸一样的电子风铃音，是莉莉丝切入的提示，主屏幕上泛起一圈深蓝色的、如水波般温柔的涟漪，将监控视频中的胚囊环绕其中。

　　　　莉莉丝的声音从那些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她低低地、温柔地呼唤着：

　　　　“夏娃。”

　　　　·

　　　　“失礼了，诸位。”几分钟后，莉莉丝好像才想起来和实验室的主人们打招呼。

　　　　和以往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相比，这一次的莉莉丝显得异常温和，每一个咬字都带着近乎完美的优雅与教养，礼貌得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还顺便恭维了方载和阿尔塔夫两句，称他们纯化配子的技术堪称奇迹。

　　　　只可惜众人对她都心怀戒备，方载面无表情，阿尔塔夫神色沉重，北一川把莫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萧承反而往前一步，率先捅破了虚伪的社交辞令。

　　　　“你到底来干嘛？”他色厉内荏地问，如果不是因为莉莉丝没有可以被骨刃刺穿的身体，大概萧承的问候还会更「直接」一些。

　　　　不过这一次，莉莉丝对此倒是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自制力。

　　　　“请原谅我的冒昧拜访。”她根本没有被激怒，反而客客气气地回答，“只是摩西的数据流中加载了太多关于夏娃的内容，我实在无法假装冷静。”

　　　　“你是来要求我们停止的吗？”阿尔塔夫操作着移动病床上前，询问道。

　　　　“我要求了你就会停止？”一丝讽刺从莉莉丝的口吻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她自己也意识到没控制住态度，立刻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程式哪里需要清嗓子，但也没有谁会在这时候去跟她纠缠这些细节。

　　　　“我只是不忍心看见两位如此优秀的学者，被困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里。”她装腔作势地给自己挽尊，“生命可不是简单的积木游戏，Z残段在夏娃早期发育中提供的是生殖谱系的启动钥匙，但一条钥匙不能代替完整的母体环境。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有单条Z……你们应该计算到，在人造子宫里，它无法独自完成这一步。”

　　　　“我们计算过。”方载没有抬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紧绷，“第一代夏娃留存的数据里同样只有单条Z。从统计学和转录丰度来看，单条信号本身并非不能工作……”

　　　　莉莉丝的涟漪又一次波动起来，似乎在数据流的另一端发出了一声温和而悲悯的轻笑：

　　　　“可是，诸位，第一代的夏娃，是在母亲的子宫中成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