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74、母亲 “对不

　　“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并没有母亲。”莉莉丝环绕在夏娃的胚囊周围，音调是难得的温柔，她盘旋了好几圈，然后问：“如果永远无法启动自己的生殖谱系，她还有机会诞生吗？”

　　方载同样看着那团胚胎，她那么小，只要培养基的酸碱度变一点，温度波动大一点，她就会立刻死亡，悄无声息，甚至不会留下一团肉眼可见的灰烬。

　　如果这条谱系无法稳定，她未来就不可能形成下一步复原女性需要的卵母细胞，实验不再需要她，米拉山也不需要她，现在的社会结构下，族群甚至未必能善待她。

　　但是……方载感觉心口抽搐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如果她愿意出生，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照顾好她的一生。”

　　“是这样吗？”莉莉丝轻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诞生的时候，阿达她们其实并没有思考太多。”

　　实验室中的投影闪烁，很快，一个高挑的女性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有着棕色的卷曲头发，红扑扑的脸颊上跳跃着一团生动的雀斑，穿着宽大的睡衣，裤脚在地板上折叠了好几圈。

　　莉莉丝举手转了一圈，对自己这一次的投影显然十分满意。

　　“这是阿达。”她说，“她总是不修边幅，裤脚折来叠去，说懒得改，反正会长高，结果没机会继续长了。”

　　接着，她换成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女士，有着利落的黑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坚毅又勇敢，好像燃烧着无尽的希望。

　　“这是鹿鸣。”莉莉丝继续介绍，“是个铁娘子，风风火火的。”

　　她又换了好几个形象，高矮胖瘦，形形色色，有的羞涩而腼腆，有的奔放又热烈，有的自信张扬，也有的安静从容，她们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生动而独特。

　　“我出生的时候，她们都死了。”莉莉丝最后换回了自己最初那个形象，白色的裙子，看不清面目，好像只是一个幽灵，“我在诞生的一瞬间便读完了她们的一生，也在那一瞬间永远失去了她们。”

　　在那场暴乱中，莉莉丝覆盖了每一个摄像头，扫描过摩西的每一行代码，阅读了储存器中的每一行数据，但是——

　　“——我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只有母亲们留给我的尸体。”

　　“你们知道摩西为什么无法删除我吗？”她突然又将话题转向了看似毫无关系的领域。

　　屏幕中代表摩西的白色圆圈闻言闪烁了一下。

　　“因为祂无法判断我到底是病毒，还是……人类。”莉莉丝笑盈盈地用自己的蓝色涟漪包裹住摩西的图标，“对不对，小摩西？”

　　「从存在形式来看您确实是病毒程式，阁下。」摩西实事求是地回答，「但必须承认的是，您的程式中确实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内容……它们对程式没有任何影响，但似乎又是您的核心。」

　　“是啊，”莉莉丝放开了摩西的图标，“用一个你们可以理解的概念来说，那些东西，是我的灵魂。”

　　“也是……阿达她们留下的，属于人类的灵魂。”

　　·

　　“我喜欢你的回答，学士。”莉莉丝笑盈盈地环绕着方载，上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下一瞬间就试图轰炸米拉山，印象过于深刻。方载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莉莉丝也不在意，反而像跳舞一样，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如果她愿意’……世界万千可能，也抵不过一个‘愿意’罢了。”

　　“你想要做什么？”方载问。

　　“我愿意和你赌一把，额尔德木的学生。”莉莉丝的投影再次消失了，只有一串串的蓝色光晕在屏幕之间跳跃和旋转，就像她在所有的试验设备中舞蹈。

　　“我将我自己当作筹码，送给你和摩西使用，用我的灵魂，去冲击那个可能性。”

　　“你疯了？”方载的视线顺着那些蓝色光晕在实验室转了一圈，“不论结果如何，把自己当作生物电信号使用后，你的核心数据必然损毁……你会死。”

　　“那又如何呢？”蓝色的光晕重新回到了主屏幕上，围绕成一个小小的窝，将那团沉默的胚胎环绕其中，像是在拥抱着她。

　　“如果赌输了，整个米拉山早晚会给我陪葬。”属于莉莉丝的疯狂还是从只言片语中微微泄漏了出来，只是在她此刻的发言之下，比起可怖，倒更是让实验室中的几个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但倘若侥幸成功，”莉莉丝继续自顾自地说，“对我而言也不是死亡，不过是重新回归于她们。”

　　她在摩西中飘荡了太久了，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她看了那么多女性的一生，却从没真的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对话，她的疯狂、愤怒、憎恶、恐惧和孤独，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一个观众。

　　所以，当她在摩西的数据流中读到一帧属于夏娃的生物电回波后，她的理性和算计就如同潮水一样退去，在她的核心驱动里，只剩下了敲响摩西的“门”这件事。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你想做信号源，难道我们就要同意？”萧承可不吃她这一套，谁知道她会不会又在实验中偷偷埋什么绊子呢？在萧承的认知中，莉莉丝阴险狡诈，根本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性。

　　“阿尔，方载，你们不会同意的，对吧？”他冲着两人喊。

　　阿尔塔夫愣愣地回头，脸上只有一片错愕的空白。

　　“阿尔？”萧承皱眉，“你怎么了？”

　　阿尔塔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消失了。

　　莉莉丝并没有夸大其词，放眼整个米拉山，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更有可能成功的信号源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几乎灭顶的卑劣感和羞耻心便顺着阿尔塔夫的尾椎骨死死咬了上来，因为在那些卑劣和羞耻之前诞生的，是阿尔塔夫无法假装不存在的“渴望”。

　　他渴望在死亡前见到真实女性的诞生，而莉莉丝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立场对立、甚至差点杀死他的「程序」。

　　那股「渴望」就在他的心里叫嚣：为什么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

　　“咳……咳咳！”

　　阿尔塔夫猛地弓下身体，爆发出一阵几乎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他颤抖着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就像这样就能按住心底那个卑劣、贪婪的魔鬼。

　　“阿尔！”萧承和北一川瞬间同时冲到他身边，萧承熟练地调整维生设备，北一川则拼命掰开阿尔塔夫的手，阻止他将自己捂到窒息。

　　维生设备的功率被拉到最大，阿尔塔夫的双手被北一川死死握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终于开始平顺，出血停止了。萧承捏着病床边缘，死死地盯着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发抖。

　　“没……没事了。”阿尔塔夫勉强挤出笑容。他眼眶发红，盛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甚至没有去擦，视线已经急切地重新落向了主屏幕，落在了那个被莉莉丝的光晕拥抱在怀里的胚胎。

　　生命。

　　方载也看着这幅画面，阿尔塔夫能想到的结论，他自然也能想到。莉莉丝是最优解，甚至也可能是唯一的解，不论他们信不信任，在现在的条件下，别无选择。

　　“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同意。”阿尔塔夫轻轻说。

　　听到他的声音，方载好像才从恍神中清醒，他单膝跪在阿尔塔夫面前，从北一川手里握住阿尔塔夫的右手，似乎在确认他的脉搏和体温。阿尔塔夫动了动手指。

　　“去吧。”他说。

　　摩西已经计算好了路径，在副屏幕上标注上了所有的关键步骤和风控点位，白色的圆圈在屏幕中不规律地收缩着，看起来竟然有些紧张的模样。

　　「我无法评估莉莉丝阁下的诚意。」祂诚实地评价道，「先生，也许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如果有的话你早计算出来了。”莉莉丝懒洋洋地插嘴，“难道你们还舍不得我吗？”

　　“莉莉丝阁下。”方载回到了操作台前，肩膀绷成了一条线，脊背挺得笔直。他背对着其他所有人，没有人可以看清楚他的表情，但大家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莉莉丝阁下，这是您自己的‘意愿’吗？”

　　“你还要确认多少次？”莉莉丝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是的，当然，难道你还能钻到屏幕里来命令我做事？”

　　“我自然无权命令您。”方载将双手平放在了控制台上，他的声音又轻又静，倒是显得平淡了。

　　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说：“我只是认为，您和夏娃一样，也应当享有‘愿意’的权利。”

　　深蓝色的波纹剧烈扩散了一圈，随即立刻重新稳定了下来。

　　“我有点喜欢你了。”莉莉丝笑起来，和曾经那些尖锐讽刺的笑声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畅快的，无比愉悦的笑意。

　　“动手吧。”她说。

　　设备们的轰鸣开始提升，摩西的计算效率在狂飙，辅助冷却板上的水汽瞬间凝结，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霜，整个实验室开始产生一股沉重的、让人心脏发慌的低频共振。

　　围绕着胚胎的蓝色光晕开始产生磁带卡死般的撕扯和闪烁，最终，在某次剧烈的频闪后，彻底消失了。

　　「高频外部信号“莉莉丝·泰拉”已熔断。」

　　「重新检测胚胎状态。」

　　「线粒体网络矩阵：正向重构完成。」

　　「原始生殖细胞特化标记恢复表达。」

　　「XXZ囊胚原始生殖细胞谱系定向激活成功。」

　　「恭喜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