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72、冤家 对黎离

　　对黎离的请求，北一川并没有直接给出回复。黎离大概也理解不可能这一次就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没有立刻明确地拒绝，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黎离满意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没有进一步纠缠，起身准备送北一川回实验室。

　　天色已经暗了。

　　有溪早就忙完了帮工的活计，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和谁在说话，北一川一晃眼，只看见他身边有个人影，但还没看清楚是谁，那家伙已经直接扑到了北一川怀里。

　　“冤家~你死到哪里去了~”一个句子拐了八个弯，北一川打了个激灵，已经认出了来客。

　　是莫奈。

　　他晒黑了，原来白皙的脸庞已经变成了小麦色，总是波光流转的眸子倒还是那个样子，好像眼珠子就是不能老实待着一样。他将T恤的袖口挽到肩膀上，露出了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不知道过来前他正在忙什么，身上、脸上全是白灰色的痕迹，莫奈也不在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正在试图用北一川的衣服袖子擦干净自己的脸。

　　“你怎么来了？”北一川拼命把自己的袖子拔回来，莫奈倒也从善如流，直接顺势就把自己挂到北一川胳膊上。

　　“我看到有溪的留言后联系他，他说你们在这边，我就直接过来了呗。”他说着就冲黎离抛了个媚眼，“校长大人，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黎离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听说你考上运输舰执照了？”北一川又问，“这是发财了？”

　　“我的还不是你的？”莫奈娇嗔地瞪了北一川一眼，“还是说您同意我留私产？冤家，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北一川无言以对，全无招架之力。有溪倒是欲言又止地想要阻止莫奈犯浑，但莫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顾着跟北一川“一诉衷肠”。黎离对莫奈看起来也不是很有办法，北一川索性提前和两人告辞，决定蹭莫奈的运输舰回实验室去。

　　“我不但帮你打包了日用品，还帮你进货了不少好东西！”莫奈一副狗狗祟祟的样子跟北一川咬耳朵，但声音却完全没压住，“都是最近酒会上流行的助兴好家伙~”

　　闻言，北一川吓得一把捂住莫奈的嘴，逃跑得更快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黎离的表情。莫奈的运输舰就停靠在厄尔庇斯外部，比北一川想象中要灵巧得多，舰体外侧有许多预留的接口，都是用来固定货箱模块的，不过现在上面只挂着一个小小的货箱，估计就是莫奈给北一川打包的那些日用品。

　　“你还真去打包了？”北一川震惊。

　　“我可是周全得很。”莫奈得意地回答，他三两下打开舱门，拽着北一川落座、起飞，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已经将厄尔庇斯的教堂远远甩去了身后。

　　北一川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来源不明」的物品，莫奈将系统调节到自动驾驶模式后，一屁股坐到了北一川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再开口时，莫奈口气里那些混不吝的轻浮调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反而透出了股干脆利落的味道。

　　“你先。”北一川也没矫情，“我的情况反正你也从有溪嘴里套了个七七八八了。”

　　“我那是在关心你，毕竟你们突然跃迁后我才知道通缉令的事，后来我被提审了六次，整整六次，你记得给我精神补偿。”莫奈夸张地抱怨了两句，然后正了正神色，开始给北一川同步这两个月的情况。

　　“最开始提审我的是治安署，我了解到的案情不多，但嫌疑落到你头上，是因为凶器上有你的指纹，是一个杯子的碎片……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了照片，那碎片虽然锐利，但太小了，不可能割开气管，嫁祸很明显。”

　　北一川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结论。

　　“最开始治安署的审问诱导性很强，我能感觉到他们想把案件往亲王身上引，但从第三次开始我们被转去了皇庭提审，我能感觉到，从那次开始，虽然我们面前还坐着个提审官，但实际在审问我们的已经换成了摩西。”

　　“摩西？”这倒是出乎北一川的意料了。

　　莫奈点了点头，“所以我怀疑其实是那位亲自督办这个案子。”他举起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暗示亚瑟，“他亲自干预了。”

　　“罗比亚呢？”北一川问。

　　莫奈回忆了一下：“好像一直在关系人名单里，但他的笔录和额尔德木住宅的原始记录一起被封存了，大概，我没听任何人提过。”

　　“那你见过阿弗雷吗？”北一川又问。

　　这一次，莫奈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那时候我以为那位会把罪名都推到你身上，以确保亲王安全，所以立刻抱上黎离大腿，你懂的，我可不能给你守寡。”

　　北一川：“……”

　　“你主动去找他的？”北一川决定忽略掉莫奈擅自添加的形容词们，直切主题地问，“现在，你也加入了厄尔庇斯？”

　　“这就是当我知道你也卷进厄尔庇斯之后，立刻杀过来找你的原因。”莫奈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凝重，“厄尔庇斯，很奇怪。”

　　·

　　莫奈最初盯上黎离还是因为有溪。

　　知道有溪和北一川在酒会出事后他就持续关注着有溪的情况，自然也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对有溪多有照顾。所以当北一川和方载失踪后，莫奈立刻将目标落到了这位过于仁慈的校长身上。

　　倒不是说他真的以为黎离是个仁慈善良的圣子。

　　但他知道黎离和北一川、方载甚至有溪之间有关联，而莫奈已经非常擅长将一分的联系拓展到十分了。

　　于是他在一次提审中直接要求面见黎离，否则他不会吐露关于北一川的任何一个字。然后他得到了一场十五分钟的会面。

　　而那个时候，莫奈手上唯一的筹码，只有黎离和北一川之间那段旧事。

　　“你欠北一川的，所以在他做不到的时候，你要替他照顾我。”莫奈说这话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抖，他不知道黎离怎么看待那段旧事，所有关于黎离的认知都是在北一川和有溪的讲述中拼凑的，他从没见过黎离，就连为他安排送卵工工作的时候，黎离也只是让秘书给他送去了一张介绍函而已。

　　黎离会怎么想？是会恼羞成怒还是顺水推舟？是感到愧疚还是会被激怒？莫奈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如果不赌这一把，水田可能等不到北一川回来。
　　庆幸的是，他赌赢了。

　　“你倒是个有胆识的。”那时候黎离这么评价他，“做送卵工，确实屈才了。”

　　“不过想给大家讨个活路。”莫奈很识时务，只要黎离可以让他继续狐假虎威就行，他并不奢望更多不现实的依仗。但紧接着，黎离突然又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黎离问他说：“北一川反杀雄性这件事……你怎么看？”

　　·

　　“你怎么回答的？”北一川也有些好奇。

　　“我能怎么回答？”莫奈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想要活下去……能有什么错？”

　　北一川轻笑出声。

　　“黎离应该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说。

　　“确实如此。”莫奈脸上冒出了一丝得意。

　　“他说我是可造之才，就推荐我去学开运输舰了，”如果有尾巴，莫奈大概已经把它翘到天上去了，“等我拿到合格证书之后，除了调度中心的常规工作，他还引荐了另外一位管理员给我，告诉我会有些额外的工作——天杀的，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他搞走私，还在想难道是我看走眼了，这家伙其实也是个伪君子来着。”

　　“不是走私吗？”北一川也有些惊异。

　　“算不上走私。”莫奈摆了摆手，“大部分都是一些送去各个区域的食品药品援助，那个管理员说是一些企业的私下募捐，所以不进入摩西系统，我们只是行个方便，帮他们直接发出罢了。”

　　“……是厄尔庇斯的东西？”北一川立刻反应过来。

　　“对，是他们的东西。”莫奈点了点头，“我送了几十次货，管理员很满意，他图方便，渐渐也就不瞒着我了，让我直接去厄尔庇斯的据点取货。有一次提货时我正巧撞见了校长，他也没说什么。再后来我负责的「目录外」越来越多，我没多嘴打探，再后来管理员找我谈了一次……大概就是什么亚雌守望相助之类的漂亮话，咳，反正就是有溪现在天天挂嘴边的那些。”

　　「有溪」这个名字让莫奈停顿下来，叹了口气。

　　“总之，那次谈话后，我就稀里糊涂地混上了半个厄尔庇斯编制，”他继续说，“本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给钱就是老大。但是，最近厄尔庇斯不对劲。”

　　北一川坐直了身体，向莫奈倾了倾。

　　“厄尔庇斯最近，送入了很多「目录外」的东西。”莫奈同样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援助物资是从厄尔庇斯的据点送去各个贫民窟，比如黑街那种地方。但最近有很多「目录外」的东西，被送去了厄尔庇斯，尤其是……从上海港送回来的东西。”

　　“是因为援助量太大了，需要先送到厄尔庇斯进行分包吗？”北一川推测着问。

　　莫奈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清理货箱的时候，在缝隙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北一川左右扫了一圈，以为莫奈会拿个什么东西出来。

　　但莫奈屁股没动，反而伸出手，抓住北一川的手腕举到两人中间，然后将他的袖口挽了上去。

　　“我发现了这个……”他点了点北一川手肘位置的灰白色几丁质，目光里快速地闪过一丝恐惧。

　　“我看到一片掉落的几丁质……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