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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共犯与同谋 “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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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吗?”黎离看着北一川问。
北一川认真回忆了一下……他肯定捅进去了,反馈的触感可以让他确定,但是更多的细节——比如到底捅了多深,撕开的创面到底有多大,如此种种,不是当时那个状态下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够冷静注意到的。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双手环胸,按着自己手肘外侧蠢蠢欲动的几丁质问。
黎离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在军团应该学过,股动脉压力足够将刀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血液会从刀身与组织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然后由于压力被刀身阻碍,在局部聚集形成搏动性的血肿,从而阻止短时间内大量失血,争取到抢救时间。”
北一川“嗯”了一声,他确实没有拔走那把刀,那时候他惊慌失措,满脑子只剩下逃跑。更何况,餐刀恰好完全堵住动脉破口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血液依旧在渗漏,反而会因为倒流入腹腔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那他运气不太好,”反正结果就是他死了,而北一川根本不会为此有任何心理负担,“没撑到抢救到场算他倒霉?”
黎离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浮起苦涩的笑意,那里没有任何喜悦,也不是麻木或者冷漠,倒像是一种深深的,指向自己的嘲讽。
“那天……根本没有抢救。”
·
在那个魔鬼死亡之前,黎离一直生活在恐惧里。
他像只笼子里的兔子,总是竖起耳朵注意外界的动静——脚步声?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脚步声是清晰的?还是酒后混沌而混乱的?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盘点自己的所有行为:他的拖鞋提前放在门口了吗?香薰的味道有没有提前准备?沐浴间的水温有没有调对?
他像个考试前反复翻看小卡的学生,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每一个行为。祈祷那个魔鬼看在一切顺心如意的份上,不要再让自己去花园里替他「诱捕」任何人,也不会因为「诱捕失败」再次遭受暴力。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日复一日。
终于,黎离抓住机会调去高等部,再也不能接触到低年级的孩子,魔鬼也不能再利用他的名义进入低年级部,就连最难申请的教师校内住宿也申请到了。
但那个魔鬼在第一天就找上门了。
黎离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肩膀内收,双手抱住膝盖,下巴内扣藏在双臂之间,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变小,变得不重要,变得没有存在感,变得像一团安静的空气。
一顿毒打是逃不掉的,可比鞭子先落下来的,是门铃的声音。
“老师,您在家吗?”
恶魔露出意料之外的惊喜表情,他立刻随意地将黎离塞进橱柜,那里面黑暗,逼仄,空气里都是来不及清理的霉菌味道,黎离的手脚扭曲在一起,但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反而在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向那个魔鬼问好时,从心底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张开口想示警,但喉咙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音,一股持续的,发凉的绝望碾压过他的胸腔,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水正顺着他的脸庞滚落。
他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身体撞击到台面上时,整个橱柜都在抖动。踢打声、撞击声,来不及规整收纳的碗碟调料瓶噼里啪啦地摔裂,巨大的摔倒声,刀架翻倒后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个魔鬼在诅咒和痛呼中,有谁正在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奔逃。
发生了什么?
黎离几乎无法思考,他的膝盖在发抖,身体像被灌了铅,尝试了好几次双手都无法移动,四肢就像一台熄了火的破引擎,油箱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必须……必须出去……”
他咬破了舌头,从那点明确的痛觉开始找回对肢体的控制,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股气在喉咙里抖得像筛糠,可他还是将它吸了进去。接着,黎离努力将那只不听控制的手按在了橱柜门上,柜门粗糙的背面划破了他的指头,但在打开后,更多的血涌进他的视线。
那个魔鬼蜷缩在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都堵不住,它们顺着地砖的缝隙慢慢往低处爬,爬到了黎离的脚尖。他咆哮着让黎离扶起他,可血液太多太滑,黎离发软的手根本抓不住,他重新重重地摔了回去。
出血更多了,黎离恐惧地想要补救,他扯着自己的衣服去堵那个创口,而魔鬼只是更大声地嚎叫和咒骂,骂北一川是不知好歹的贱骨头,骂黎离是养不熟的狗,黎离被甩了一巴掌,没有以前疼,他浑浑噩噩地想,怎么会没有以前疼?
那个巴掌是轻飘飘的。
这个时候,黎离才注意到对方的哭嚎已经变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些凶恶的咒骂混杂上了别的情绪,词语噎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叫急救。”他咒骂着,但慌张已经藏不住了。
黎离哆嗦着看向他,第一次在那双魔鬼的眼睛里看到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去叫急救!”他喊着,尾音向上飘,碎成了哭腔。
·
“原来他也会怕死。”
黎离从胸膛里发出一声轻笑,眼中那些疲倦和重负,在某种自暴自弃般的坦然下反而消失了。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反而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型,只有身体向前探了一点,目光落在了回忆里,显得有些溃散。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黎离虚虚地抬起手,抓了一把空气中的光线,“我们的不幸,到底是如何而来的。”
“你做了什么?”北一川问。
“我什么都没有做。”黎离望向了窗外,“我的情况不是秘密,从我的房间里传出哭嚎和血腥味也算不上稀罕,左右邻居都关紧门假装无事发生,所以我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断气。”
北一川向屋子里迈了一步,但很警惕地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将房门掩上,阻绝了其他人窥视的可能性。在军团时,北一川并不知道那次袭击的结果,直到回到米拉山,第一次见到黎离之后,他才确定那个混蛋确实已经死亡。
那时候,北一川立刻就接受了自己杀死那个恶魔这件事,他并不为此感到痛苦,反而是黎离过分的愧疚和关怀更让他心生警惕。
北一川无意识地双手抱胸,将右手拇指送到嘴边,用门牙轻轻地磕过折叠起来的第四指节边缘。
“所以你愧疚的不仅仅是因为没有救我。”一个呼吸后,他了然地点破了黎离的谜底,“你是我的共犯。”
黎离点了点头。
“再后来,我被转移到了这里,也是在这里见到了阿弗雷。”他拍了拍床沿,“在这里,我和阿弗雷做了一个交易。”
北一川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和我相关?”
黎离点了点头:“我为阿弗雷做事,他保证留你一条命。”
·
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刚成为代皇帝不久的阿弗雷就在这个房间里对黎离说:「既然已经有勇气将他送往死亡,为什么不尝试更多一些呢?」
那个时候的厄尔庇斯还远不如现在这么庞大,还更接近一个单纯的福利机构,可阿弗雷要做的远不止此,黎离不是他拉拢的第一个支持者,但大概是他投资中最划算的一个,借着代皇帝陛下的东风,黎离一跃而起,并成为了阿弗雷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他在花园一路升迁至校长,权柄借由白蔷薇蔓延进医疗体系,再通过医疗体系反哺厄尔庇斯,厄尔庇斯是信仰,也是筛选器,它将更多的亚雌绑上同一座神坛,共同托举起了名为阿弗雷的月光。
“厄尔庇斯中的每个人都是因为不同的理由走到这里,不论你如何评价阿弗雷,厄尔庇斯的确是许多人的希望,”黎离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迟疑着补充了一句:“……不一样的希望。”
北一川略微蹙眉。
黎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有溪那件事,你也是经历者。”
北一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西欧公爵册封有溪的申请,被驳回过三次。”黎离说,语气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第一次是程序瑕疵,第二次是体检报告存疑,第三次是监护期未满。”
他停了一下。
“有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厄尔庇斯的成员分布在米拉山各个机构中,在所有的流程节点上,所有环节环环相扣互相掩护,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规则里有可以利用的条款……类似西欧公爵这样的‘驳回’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反复发生。”
北一川的颚骨微微收紧。
“当然,”黎离继续,声音里没有什么波动,“我们能做的也有范围,摩西里的记录我们动不了,失去身份的那些我们也帮不到,曼哈顿直接下达的立法和政策,各市、各区的市政规划、财政拨款总额、甚至那些先生们后院里的腌臜手段……许多事我们依然插不上手,一些……一些‘情况’发生后,我们也只能补救,甚至没有办法补救。”
他没有找什么借口去粉饰厄尔庇斯,只是陈述着。
“而在那些我们能做到的事里,有些是阿弗雷授意的,有些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也有些是其他成员自己行动的,没有谁下令,只是觉得应该做。”
黎离抬起眼看向北一川,目光里没有祈求,更接近一种把底牌翻开后的坦然。
“我不是在替厄尔庇斯辩护。”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厄尔庇斯……不仅仅是阿弗雷的‘势力’。”
北一川慢慢靠上了门边,打量了他很久。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说。
黎离没有急着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满是鲜血。
“如果最后是你获得了权柄,”他说,“我恳求你继续保留厄尔庇斯。”
“厄尔庇斯不是阿弗雷的私人财产,你可以审查它,修剪它,甚至重建它,但更多人需要它……需要它存在。”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语气比刚才更轻,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水田福利院那样的地方,米拉山不止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