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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厄尔庇斯 阿弗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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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雷的召见算不上顺利,但代皇帝陛下也确实比北一川以为的更有风度。他没有进一步为难北一川,反而相当随和地就那样放他走,看起来更不能接受这次谈话结果的,反而是黎离。
校长大人原本被阿弗雷留下,大概这些大人物之间还有其他需要洽谈的内容,于是依然由有溪负责送北一川回实验室。但他们并没有顺利离开,有溪很快接到了新指令,这让他有些为难。
“黎校长……想要私下聊聊。”他对北一川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北一川不置可否。
“那就等着呗。”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往墙上一靠,朝嘴里丢了颗口香糖,还顺手递给有溪。
有溪摇摇头,拒绝了糖果,他走到北一川旁边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北哥……你,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有溪知道自己不该问的……这是阿弗雷大人,黎离校长和北哥之间的博弈,自己只是因为占据了一个「故人」的名分,才被允许站在旁边旁听,并没有质问或者发表意见的立场。
但有溪还是没忍住,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搅动得他心烦意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假装毫不关心。
“那个计划……对我们来说是好的。”有溪嗫嚅着,声音又轻又飘,词语像是黏在喉咙里,被嘴唇含着,听起来软塌塌的。
北一川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你和黎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熟的?”北一川换了个话题问。
“从医院开始的。”有溪老老实实地回答,“校长很关心我的心理治疗进度,还给我介绍工作,引荐我进入警卫队,他是个好人,一直帮我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
北一川“嗯”了一声,表示有在听。
“他们是真的想要大家都过得好。”有溪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面向北一川,“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呢?如果是因为方载殿下,这个方案也不会伤害他,他依然是皇帝,养尊处优,没有人会受伤,这不好吗?”
北一川的目光也落到了有溪脸上,眼前这张困惑、责备,甚至带着一点愤怒的脸,和记忆中那个圆润腼腆的脸庞似乎已经发生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偏差。北一川眼中的白膜快速翻眨了一下,仿佛需要用更多的视觉器官去确定这些微妙的错位。
他想伸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但食指只抬起来一点点,便无声地停止了。北一川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在那段流落荒星、登陆月亮的时间中,米拉山并没有停止。它像一个巨大的齿轮一样,继续滚动、咬合,将周围的一切当作养分,卷入了自己无尽的吞噬中。
黎离在其中,阿弗雷在其中。
现在有溪也在其中了。
“对不起……”北一川喉头发哽。
在那些他永远错过的时间里,米拉山已经将某些东西固化成了既定的事实,它们横亘在有溪和自己的认知之间,已经变成了无法被忽视的阻隔。
“既然觉得不好意思,就再考虑考虑嘛。”有溪并没有发现北一川情绪的变化,反而撞了撞北一川的胳膊,“哥,阿弗雷殿下真的没有骗你,他们已经做了好多年了……”
“我不是为这件事道歉。”北一川垂下了眼睑,“没有去医院接你出院,真的很对不起。”
“这有什么关系……”有溪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但他没机会追问,一道阴影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北一川和有溪同时抬头,发现是黎离从阿弗雷的办公室出来了。
“走吧。”黎离说,他大概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坦然或者从容,但下意识抿紧的嘴角,下颌角抽动的肌肉,都在告诉北一川他的状态根本算不上好。他的背挺得笔直,面朝两人说话,眼皮却一直垂着,像是只敢盯着北一川鼻尖前面的那片空气。
“去哪里?”北一川蹙眉问,他不知道黎离和阿弗雷到底私下谈了些什么,但显然,那并不令人愉快。
黎离深吸了一口气:“厄尔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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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川听过厄尔庇斯这个名字很多次,莫奈说它是一个慈善机构还是别的什么来着,但在北一川看来,它大概更像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民间宗教。
因为他听过许多人在祷告的时候会念一句“厄尔庇斯”,但北一川不相信这些,也就从没在意过,更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站在「厄尔庇斯」之中。
嗯……某一个「厄尔庇斯」之中。
如果不是黎离引路,大概北一川这辈子都想不到,在曼哈顿城区边缘一片翻修过的低矮建筑群里,还有这么一座旧教堂。
远远看去,它和普通的市政服务站没有太大区别,白色外墙,浅绿色窗框,门口挂着一块不算醒目的银色铭牌,铭牌上刻着一枝简化后的百合花和一句很短的祝祷词:愿厄尔庇斯垂怜仍在夜中行走之人。
推门入内,前院晾着刚洗过的床单,浅色布料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排安静的帆;门廊下有几个年纪很小的亚雌蹲在地上分拣药盒,把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到瓶身上;更远一点的修理间里,有人正在学习拆卸旧式清洁机器人,机械臂偶尔短路,冒出一点焦糊味,惹得旁边的老师敲了敲桌面,让他们重新检查电源。
这里让北一川想到了水田福利院。
但也不一样,和水田福利院相比,这里显然更多了一些属于「秩序」的味道。
“和水田很不一样,对吧?”有溪小声在他耳边嘀咕。
北一川点点头,视线落到了旁边的一整片告示栏上,上面贴着课程表,从护理、账目、机械维修到公文写作都有,旁边还挂着一张人员流向图,很多名字后面被标上了不同颜色的小点。
“不同颜色是什么意思?”他问。
有溪下意识看向黎离,黎离也停了下来。
从阿弗雷的办公室离开后,他一直走得很快,仿佛被什么追赶着,一旦稍微慢下来,某些东西就会从身后捅穿他精心维护的外壳。直到此刻,黎离才终于抬起眼,顺着北一川的视线看向那张告示栏。
“去向。”他说。
北一川偏过头。
黎离的唇线绷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词并不准确,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重新开口:“行政、治安、交通、民生,所有你可以想到的领域,我们都需要人手。”
说话间,一个瘦削的亚雌正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从走廊另一侧经过,纸箱里只有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一张医疗卡,还有一只裂了口的旧水杯,接待员领着他走向登记室,经过黎离一行人时,他明显僵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想要向黎离行礼,但黎离只是稍微侧身,让开了路。
“别在这里行礼。”黎离说。
那人怔住。
黎离的声音很淡:“先去登记,不急。”
对方闻言抱紧了纸箱,眼圈忽然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北一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算什么?”他突然笑出声,“培养死士还是特务?”
黎离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到北一川身上,他就那么看着北一川,目光中既没有试图自辩的欲望,也没有被误会的愤怒。
“厄尔庇斯最开始做的事其实和水田差不多。”他的回应里只剩下浅浅的疲惫,“给一张床,一份食物。最多再替他们办个新身份,教一些技能,比如怎么读懂合同里的陷阱,怎么筛选安全的酒会……还有怎么证明自己没疯。”
他顿了一下。
“但阿弗雷说,只救一个人没有意义,于是我们开始往系统里放人。民政署,白蔷薇,花园,法院,港口,卵巢,警卫队……拉拢或者塞人,手段只是路径,但我们确实无处不在。”
“我们是在改造这个世界。”有溪小声附和,面孔上像突然窜起了一小簇火苗,照亮了某种足以解释痛苦的答案。
北一川却看向黎离:“所以那些颜色,也是筛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药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黎离垂下眼,克制地整理了两遍自己的袖口,两遍……北一川假装没看到这些刻板的小动作,此时此刻,这些落在他眼里的整洁,反而更透出一股狼狈。
“是。”黎离终于点了点头,“……庆幸吧,我今天没有力气骗你。”
这句话落下后,有溪才终于察觉出什么,抬头看向黎离。
他的脸色其实很差,眼下有浅淡的青色,嘴唇也缺少血色,只是黎离一贯把自己收拾得太整齐,连疲惫都显得像某种冷淡,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
“有溪。”黎离说,“去前院看看药品分拣,他们今天人手不够。”
有溪下意识想留下,但黎离没有回头。
“去。”
有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他离开前看了北一川一眼,像是想替黎离说点什么,以免北一川真的会和他吵起来,可最终什么也没讲。
门内是一间很普通的休息室。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铺着干净棉布的单人床。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旁边是半杯已经凉掉的茶,椅背上搭着件外套。窗户开着,外面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光影落进房间,在地面上摇晃得像水。
黎离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边缘粗糙的亚麻纹路。
北一川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你在这里住过?”他问,“什么时候?”
黎离的手指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说:“在你杀了我的丈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