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世界去海钓》游禄婷

6、第 6 章 阿凯把

　　阿凯把抄网斜靠在船帮，指尖捻起一片纸巾擦干净手上沾的海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船舱木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重新坐回原位，双手握住自己的矶竿，手腕轻轻转了一圈，感受线轮转动的顺滑度，视线落回水面那支浮漂，眉头微微放平。

　　“我的漂半天不动，水底下静悄悄的。”他低声开口，嘴唇动得很轻，怕声音扩散惊扰水下鱼群。

　　老周眼皮不抬，目光依旧钉在自己的漂上，手指搭在线轮侧边，随时准备微调。他肩膀放松，只有脖颈微微绷着，整个人像定在船板上。
　　“别急，鱼不是流水线货，不会连着来。”

　　小远坐在船尾，身子微微往前探，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浮漂。他眼角微微发酸，轻轻闭了半秒再睁开，视线没有偏移分毫，小声咕哝：
　　“我这边水面波纹一直乱，分不清是水流还是鱼碰饵。”

　　我握着竿，手臂自然搭在膝头，掌心贴着防滑握把，指尖偶尔轻轻摩挲。心里沉得很，没有焦躁，只是静静等着。目光穿过海面的粼粼反光，死死锁住浮漂顶端那一点醒目的颜色。我侧过头，用气音说话：
　　“水流搅出来的晃动节奏均匀，鱼口是短促的顿，不一样，多看一阵就能分清。”

　　小远轻轻点头，依旧保持前倾的姿势，不敢抬高身子，生怕影子投进水里。

　　安静持续了十几分钟，只有浪拍船壳的闷响，偶尔海鸟一声短促鸣叫从远处飘来。

　　忽然，阿凯的浮漂快速轻点两下，短促有力，两下间隔很短。阿凯后背瞬间绷紧，腰微微挺直，原本松弛的眼神骤然凝住，呼吸下意识放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来了，我这边。”他压着嗓子，声音几乎贴着气出来。

　　我们三个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他那支浮漂。

　　浮漂又顿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大，接着慢慢向下沉了一目，停住，不再继续。

　　老周目光沉静，缓缓吐气，低声提醒：
　　“是试探，别扬竿，它在掂量饵安不安全。”

　　阿凯握着竿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臂一动不动，连肩膀都稳住不晃，眼底紧紧盯着漂，没有半分急躁。
　　“我看着，不着急。”

　　浮漂停在下沉一目位置大概五六秒，又缓缓回弹回原位，水面看不出一点异样。阿凯肩线稍稍松开，轻轻呼出憋住的一口气。
　　“跑了，没下嘴。”

　　“正常，老滑鱼，碰一下就撤。”老周淡淡回应，视线转回自己的浮漂。

　　阿凯抬手，极慢地收回半米鱼线，重新调整饵在水下的位置，动作轻柔，没有猛地拉扯。
　　“重新放下去试试，换个落点，往礁石缺口那边挪一点。”

　　他扬竿，铅坠带着活虾悄无声息落入水中，浮漂重新稳稳立好。他坐回去，再次凝神等待，嘴角抿着，神色专注。

　　没过多久，我的浮漂出现细微变化，先是极轻的左右晃动，紧跟着向下轻轻半顿。我瞳孔微微一缩，手腕稳住不动，全身保持原样，连呼吸都放得更平缓。

　　“我这边又有小动作。”我小声说。

　　阿凯偏过头扫一眼浮漂，低声道：
　　“还是试探，等持续下沉。”

　　浮漂顿了两下，短暂下沉之后再次回正。我心里清楚，鱼只是用嘴碰了虾，没有吞。指尖轻轻转动摇轮，微调线的松紧，动作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
　　“又撤了，警惕性太高。”

　　小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紧张：
　　“哎，我漂动了！”

　　我们转头看向他。

　　小远身子绷直，双手握紧竿，眼神亮起来。他的浮漂连续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随后斜着往礁盘方向慢慢滑下去，不是垂直黑漂，是横向拖漂。

　　老周立刻压低声音：
　　“是拖口，它含着饵往礁石游，稳住，等漂再沉一点。”

　　小远屏住呼吸，肩膀微微耸起，眼睛牢牢跟着浮漂移动。浮漂继续斜向入水，大半没进水里。

　　“时机到了。”老周轻声说。

　　小远手腕向上一扬，竿尖瞬间弯出弧度，鱼线绷紧，水下传来一阵急促、灵巧的拉扯，力道不算厚重，但是窜动得很快，左右来回躲闪。

　　“中了！”小远声音压不住地轻扬，眼底泛起一点光亮。

　　“小心，它想钻礁缝！”阿凯起身拿起小号抄网，小步往船尾挪，脚步放轻，重心压低，避免船体剧烈晃动。

　　小远手指调节泄力，慢慢放线收线，控制鱼游动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专注控鱼。
　　“很能窜，一直往礁石那边冲。”

　　“慢慢往外带，别硬拽，一蹭线就断。”老周盯着鱼线入水的位置。

　　水下的鱼来回挣扎，几番冲刺之后力气慢慢耗尽，银白色的鱼身翻上水面，是一条一斤半上下的黑鲷，尾鳍不停拍打水面，溅起细碎水珠。

　　阿凯看准位置，抄网轻轻探进水里，稳稳兜住鱼，手腕一提，鱼跟着抄网离开水面，水珠噼里啪啦落回海中。

　　“漂亮，稳稳拿下。”阿凯把鱼拎到船舱，笑着抬下巴看向小远。

　　小远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眉眼舒展，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小心捏住鱼，放进活鱼舱。
　　“守了好久，总算等来一口实的。”

　　他低头检查鱼钩，虾饵已经被咬掉大半，指尖把残留的饵摘下来，重新挂上活虾，动作细致。

　　“饵都被啃光了，这家伙嘴很碎。”

　　阿凯回到自己位置坐下，重新握竿，目光扫过海面。
　　“现在鱼口断断续续，不是连口，咱们继续守，看谁再中。”

　　老周轻轻转动摇轮，把线收紧一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起伏。
　　“潮水峰值快到了，再过一阵，水流就要开始转方向。”

　　我把钓组再次抛出，饵料坠入二十多米深的水里，浮漂落稳，静静随浪起伏。掌心贴住竿柄，心神沉下来，继续等候。风掠过海面，轻轻吹动额前碎发，船身一上一下缓慢起伏。

　　阿凯的浮漂又一次出现动静，这次不是轻点，浮漂匀速缓缓下沉，平稳不急促。阿凯眼神一凝，后背微微绷紧，手指扣紧摇轮。
　　“我这个，匀速沉。”

　　老周凝神观察两秒：
　　“黑毛口，慢慢含饵，等完全黑漂再刺。”

　　浮漂一点点没入海水，直到完全看不见。阿凯手腕利落向上扬竿。

　　“嘭。”竿身猛地大幅度弯曲，鱼轮滋滋持续出线，一股强劲的力道向外海拉扯，力量厚重，爆发力很强。

　　“好家伙，劲够大！”阿凯双腿分开踩稳船板，重心压低，稳住竿身，脸上泛起一点兴奋，但是手上动作依旧克制，不猛拉硬顶。

　　“小心，它奔断崖去了！”老周往前微微探身，目光紧紧追踪鱼线走向。

　　“我看见了，慢慢带。”阿凯一边控竿，一边微调泄力，任由鱼短暂冲刺，等力道减弱，再缓缓回线。

　　鱼一次又一次向外猛冲，每次冲刺，竿身都弯到接近极限。阿凯手臂持续承压，小臂肌肉微微绷紧，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视线一刻不离入水的鱼线。

　　小远握着鱼竿，侧着身子静静看，眼神专注，不敢出声打扰。
　　“耐力很强，不好溜。”

　　“这片的黑毛，常年跟浪较劲，力气足。”阿凯喘了口气，稳住节奏，一点点把鱼从断崖边缘往船的方向牵引。

　　来回拉扯二十多分钟，鱼的冲刺间隔越来越长，力道慢慢衰减，宽大的鱼身浮上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灰黑。

　　“上来了。”老周低声说。

　　我拿起抄网递到阿凯手边。阿凯小心将鱼引到船边，看准时机，抄网下水，稳稳兜住。

　　“搞定。”阿凯抬手将鱼提上船，黑毛在舱板扭动，甩落一串海水。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扬起浅淡笑意，低头打量鱼身。
　　“差不多三斤半，够壮。”

　　老周探过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品相不错，野生黑毛。”

　　阿凯小心把鱼放进活鱼舱，舱里几条鱼缓缓游动。他重新整理线组，检查子线，指尖摸着碳线表面，仔细查看有没有被礁石磨出毛边。
　　“子线有轻微磨损，换掉，不能省。”

　　他拆开旧子线，拿出新线，手指灵活地绑钩，动作熟练，眼神专注落在鱼钩上。

　　我目光落回我的浮漂，海面依旧安静，只有细碎波纹。手指轻轻搭在线轮，心底平稳，继续等着水下传来下一次动静。

　　小远已经重新抛好竿，坐回船尾，再次把注意力锁在水面浮漂上，神情认真。
　　“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再来一条黑鲷。”

　　老周安静盯着自己浮漂，淡淡开口：
　　“潮水快要顶满，等潮水开始回落，鱼口就会慢慢收，抓紧这一阵窗口期。”

　　阿凯绑好新子线，挂上活虾，抬手抛投，钓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铅坠咚地沉入海中，浮漂稳稳立好。他握竿坐直，目光望向深蓝海面。
　　“咱们抓紧这阵子，看能不能再多中几条。”

　　船身随涌浪轻轻起伏，海水拍在船舷，哗哗的声响持续不断。四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竿，没有人多余闲谈，视线全部钉在水面浮漂，呼吸放轻，静静等候水下的鱼再次靠近饵，试探，咬口，拉扯。

　　没过片刻，老周的浮漂微微一顿。

　　老周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一收，眼神凝住，身体不动，只有目光紧紧锁在漂上。
　　“我这边，小口。”

　　我们几个人视线齐齐转过去。

　　浮漂轻点两下，停顿片刻，接着缓慢下沉一目，停住不动。

　　“试探。”老周低声吐出两个字，手指放在摇轮上待命，整个人保持静止，不晃竿、不抬身。

　　浮漂在水下停了七八秒，缓缓回升。老周肩线微松。
　　“退了，不肯下口。”

　　阿凯低声说：
　　“礁底鱼，都这样，多疑。”

　　老周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调整钓组，继续静静等待。

　　又等了一阵，老周浮漂再次出现信号，这次连续顿口之后，浮漂直接斜向沉进水里，持续往礁石方向拖动。

　　老周眼神一沉，手腕稳稳扬竿。

　　竿尖瞬间弯出沉重弧度，水下传来厚重沉稳的拉力，鱼贴着礁底缓慢发力，不疯狂冲刺，但是韧劲十足。

　　“中鱼。”老周语气平静，脸上没有明显起伏，手上匀速收放线，节奏稳得近乎刻板。

　　“是真鲷，贴底走，小心礁缝。”阿凯起身拿起抄网，缓步靠近。

　　老周慢慢引导鱼离开礁石区域，鱼一次次贴着水底迂回，试图钻回岩缝，老周始终稳住竿尖角度，一点点向外带。小臂持续受力，但是神色依旧淡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小远微微前倾身子，安静看着：
　　“这条很能熬，一直找地方躲。”

　　“老鱼，经验足。”老周低声回应，持续控鱼。

　　十几分钟拉锯，鱼力气耗尽，银白色鱼身浮上水面。阿凯伸下抄网，稳稳兜住提上船。一条三斤出头的真鲷，鳞片干净。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伸手把鱼送入活鱼舱，然后坐回去，重新整理钓组，挂上活虾，再次抛向礁底。

　　“继续。”

　　海面风依旧柔和，阳光透过薄云洒在水面，波光晃动。四个人再次沉入安静的等候里，目光落在各自的浮漂，耳朵听着海浪，手握着鱼竿，心里静静等着水下的动静。

　　我的浮漂忽然再次微微颤动起来。

　　我敛住心神，指尖扣紧摇轮，视线牢牢锁死那一点漂尖，静静等着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