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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换钱 牛乳小方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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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悠长,此日是曲顺跟着佟猛子做猎户的第七日。
怕佟猛子怀疑,在捕猎和游击方面,他收了七分力,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无甚经验的学徒。只在和佟猛子分头时心痒难耐,一箭射穿了一只黑兔的耳朵,又给兔子的肚子上戳了两个血洞。
“你这准头。”佟猛子大笑,“还有得练,已经很不错了,本来黑兔子就难抓。”
天阴阴的,林子里很快就起了雾,佟猛子招呼他回去。
一路走着,曲顺都在挠头皮,伤口没好还不能洗头,他痒得快要受不了了,头发油得一缕缕,很大一股味道,连睡觉他都不敢摘头巾。
他起了个大早去挑水,天色黢黑的。
路上拾了许多枯枝枯叶,侧柏叶和艾叶山溪边就有,一伸手就能摘到许多,灶屋里他攒了很多皂荚,这时候没有肥皂,去油污都是用皂荚和草木灰,农户平民用的野澡豆子就是用这两样东西加了木槿叶或榆树叶做的。
伤口处还是肿的,一碰就疼,虽然洗完很舒服,洗的过程却很艰难,还掉了不少血痂。如果王析在,就可以叫他帮忙,曲顺想着。
温度很快下来了,曲顺赶忙叫佟猛子。
“舅。”
“咋了。”
“我烧得热水多,冲个澡吧,身上也松快些。”
“雾来了没。”
“还没,但快了。”
“行,我就来。”
第十日,佟猛子的陷阱终于有了动静,坑里躺着一只全是血的小山羊。
曲顺扛着羊,佟猛子心里是有点失望的:“这么小,估计生出来不到三个月,卖不上价呢。”
“咱们收拾收拾准备下山吧。”佟猛子说,“再不回去家里该担心了,原该五六日就下山一趟的。这次下山,你先别急着回家,先去县里把东西卖了,我的习惯是不存猎物。”
“听舅舅的。”
回了小院,曲顺清点了一番“收获”:三只肥野兔,一只山雉鸡,几小把草药——独活、柴胡和黄精等,一袋能用来洗头洗澡的侧柏和木槿叶,十几颗红艳的海棠果,菌子若干,还有十几只蝎子和蜈蚣放在一个口扎得死紧的小布袋子里。
这些山货都是佟猛子知道是能换钱的,但他没那个耐烦心趴在地上翻翻找找,尤其是那些千足虫,哪里腐叶多就往哪儿钻,他看曲顺都被毒蚂蚁叮了好几口,一手的红点子。
第二天一早下山的时候,曲顺自觉把佟猛子的口袋扛在肩上。
路边等到了一辆驴车,晃到天光大亮才到县城。
曲顺看县城的房屋鳞次栉比的,但味道“感人”,粪尿味、牲畜味、食物香味、还有脂粉香料味,大杂烩似的往鼻子里冲。
两人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停在一个小门前。
佟猛子轻扣门,声音都放柔了不少:“有人在吗?”
“谁啊。”开门的是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哥儿,“哦,是佟猎户啊,你等等,我去叫刘叔来。”
“就是这。”佟猛子在曲顺耳边道,“记住位子,鸣羊巷的刘老爷家,他们一家人最喜欢吃野兔,管采买的小管事是刘老爷的乡下邻居家的儿子,也姓刘,还算好说话,一双眼睛毒得很,他问什么就说什么,别糊弄他。”
曲顺点头。
人来了,佟猛子忙跟人打招呼。
“嗬,还有活的。”刘采买从袋子里拎出一只兔子,看脖子又看腿脚,“佟猎户你这箭法是越来越准了。”
佟猛子笑:“本来是打算硝了皮做点手笼围脖什么的,但现在天气热了,也没必要现在就开始攒,想着刘老爷爱吃兔子,活得更新鲜呐,这不就送来了。”
刘采买很满意,瞥了一眼曲顺身上的筐:“那是啥?”
曲顺解下框,打开盖的叶子给他看:“才打的小羊,还有狐狸。”
刘采买问:“这羊是谈好买家了还是打算叫卖的?”
“还没谈好。”佟猛子回,“我想着卖给酒楼去。”
“那正好,”刘采买,“我家老爷今天要待客,我把你这乳羊和雉鸡也收了,按市价来,乳羊一斤三十个钱,雉鸡一斤十五个钱,加上兔子的一百五十个钱,过了秤就结。”
马上有人过来提着羊下去了。
刘采买指着曲顺:“这是你儿子啊。”
“这是我外甥。”佟猛子拍了两下曲顺的肩膀。
曲顺会意:“刘管事您好,我跟着我舅舅在学打猎。”
态度大方,刘采买点了点头。
佟猛子说:“这遭带他来认认地儿。”
有小厮过来报了个斤数,佟猛子面上不在意,但耳朵已经支起来了,听数量和他自己称得没错,眉头都舒展了。
“乳羊二十斤,六百钱,雉鸡五斤,七十五,加上六只兔子一百八十,总共八百二十五个铜子,没错吧。”
“没错。”
“你等我去取钱。”
“好嘞。”
曲顺心里想,怪道佟老夫妇家都吃得油光水滑的,这猎户来钱是挺快。
像曲家这样的普通农户,只有农闲时在外帮工能挣余钱,一个月能有个五六百已是极限,这些钱要买油盐酱料、买粪肥、冬日买炭,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还要买米买麦饭、年底的祭祀准备——猪肉、鸡、蛋等,大头还要攒着,孩子成亲生子作礼,多的是花钱的地方。
猎户一个人在山上待个十天便能有七百五十个钱,听佟猛子说这次还算很少的。
收了钱,佟猛子立马给曲顺数了六十个铜子,有三只野兔是曲顺打的。
这钱不能要,弓和箭都是佟猛子的,加上又是学徒,曲顺当即就拒绝了。
推让了半晌,曲顺只好说:“舅舅你莫再犟了,这要让我娘知道了,铁定一顿好打哩。”
八百二十五个钱,整数用八根小麻绳穿了,丁零当啷响,佟猛子把钱揣进了口袋,心里热乎,这徒弟没白教。
两人都没吃饭,街上有很多小摊,属馄饨摊人多。
“舅,你先吃,我去医馆把草药和毒虫卖了。”曲顺只点了一碗。
佟猛子担心他被人骗,但他也没卖过这些:“吃了再去吧,不急这一时,我问问相熟的屠户,看他们知不知道草药的价,别被人骗了去。”
曲顺笑说:“不会的,我多问几家。再说我也不饿,路上啃了半个饼子。”
县里的医馆分散,不像卖肉或者打铁都集中在一条街,曲顺问了三家,看了货,报的价格都一样,他选了一家病患最多的。
老大夫眼神差,对着日头看了半天,差点被蝎子蜇了手。
“你来问的时候,我报的是成虫的价格,也跟你说了袋子里的个头都太小了,药性也会打折扣,给不到那个价。”
“我省得。”
“蝎子五个钱,蜈蚣八个钱。我眼睛看不清,要是有死的,价格还得低两个。”
“行。”
老大夫唤来的药童很尽心,态度也挺好:“我仔细数了,蜈蚣三只,蝎子五只,没死的,都在动。”
“我这还有一些草药。”
药童眼睛一亮:“有黄精,还有独活呐。”
“是。”
“你这是钻到多深的林子里找着的。”
“运气好,没进深山。”
“那运气是真的太好了。”
曲顺不会晒药,但都用山溪洗干净了,包在杨树叶子里,怕根须也有用,洗的很细致,药童一看药草洁净,又新鲜,没掺杂草,省了他泡洗。
“收是收。”药童说,“但新鲜药草收的价不高,你这量又少,一根黄精算三十五,两根独活算一百一,柴胡还有甘草一起算十二,一共一百四十八。”
这袋药草他还问了另外一家,比这里收的便宜,索性都卖给了这位老大夫。
“对的。”
“后生。”老大夫在坐堂,招手叫他过去,“你叫什么?”
“曲顺,顺利的顺。”
“以后找到药草,送我这来,我都收,尤其是独活,一天一个价,我们这儿的价格最高哩。”
“敢问大夫,为何独活这么行俏呢?”
“贵人们爱吃五石散,行散的时候服用点独活会舒服些。”
药童接话:“我们家是老字号,来得贵人多,配独活的自然也多。”
曲顺撇撇嘴,五石散,不就相当于“软毒”么。
“好,下次再有还送来您这。”
佟猛子还在馄饨摊等着,曲顺给摊子老板付了七个钱,自己在旁边摊子另买了两个猪肉包子。
“我来付嘛,再叫一碗馄饨!”佟猛子把桌子拍的啪啪响,“舅请你吃碗馄饨你还不好意思啊。”
“不是,舅。”曲顺解释,“馄饨不如肉包子管饱。”
佟猛子知道他是心疼钱,又得知他还把自己的那碗馄饨给结了,更觉得感动。
“顺子。”
“哎。”
“你莫急哩,夏天猎物多,等那时候你自己也下两个陷阱。”
“行。”
“药材卖了多少?”
“一百四十八。”
“就那几根草?”
“独活就卖了一百个钱。”
“啥活?”
“独活,就根最多,根须最多,开了小白花的那两根。”
“价是好,就是难侍弄,又是耙又是洗的。”
“这次运气好,一般独活长深山里,这十天走了那么多地,我也就看到这两棵。”
“你咋会弄这些。”
“以前大哥带我认过。”
“你大哥懂得多。哎,要有好药草,早被采药人挖走了。”
“不是个长期营生。”
“是。挖点名贵药材还挺看运气的。”
时间已至午后,太阳就在头顶上,晒得头皮暖烘烘的。
佟猛子馋肉馋酒,着意等到这时才去买,离晚上越近肉价越便宜,清早的猪肉十九钱一斤,中午是买一斤送一点下水,傍晚不送下水但一斤能便宜上一文钱。
曲顺也买了一方五花,五花有油脂层,炒起来更香。
回去的路上,有一处店面前排着长队,甜香味飘得整条街都是。
“这家叫八宝斋,专卖点心的,带两块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吧。”佟猛子径自排起了队,“阿进爱吃牛角饼,你姥姥爱吃蒸甜糕......”
曲顺也跟着买了两块,还因为谁结账的难题差点教佟猛子当场发作。
“老板,再给一张油纸。”
曲顺要了油纸后,将一块拇指大的牛乳小方单独装了,油纸很大,包的层层叠叠。
佟猛子问:“这块咋还单独装?”
“给析哥儿的。”
“你不是买了八块吗?还不够分。”
“不分开装,析哥儿吃不到。”
“啊......”
曲顺走到村口的时候打了一声闷雷,惊蛰春雷多,庄稼人就盼着这一个月的雷雨。
路上有许多结伴回家的村民热情地跟曲顺打招呼,问他收获咋样,财不外露,好与不好都应闷在心里,他只打着哈哈儿说山上没啥猎物。
曲顺走到矮墙,看见曲母和曲云氏在搓洗苎麻叶,曲风在洗衣服,曲父和曲调坐在乘凉的木床上喝茶,曲老太婆哼着歌躺在摇椅上晃,王析在正屋的织布机前佝偻着,手快出了残影。
边蹭泥,曲顺边喊。
“爹、娘、奶奶、大哥、二哥、二嫂、析哥儿,我回来了。”
曲母忙丢下手里的苎麻叶来迎他。
“哎哟,顺子你咋瘦了。”
“娘,我这不叫瘦,叫结实。”
“还黑了。”
“许是泥没搓干净。”
“晚上烧点水好好洗一洗。”
“拿着。”曲顺把油纸包递过去,“这几日跟着舅舅猎了三只肥野兔,还挖了点草药,在县里换了八十个钱,买了一方五花,还有些糕点。”
“糕点?!”曲母大声道,“买这浪费钱的吃食干啥。”
说是这么说,曲母还是将油纸包全打开了,搁在木床的桌子上。糕点已经冷了,没有刚出炉的甜香,样子却很好看:牛乳小方雪白雪白的,切成了小块,为免粘连,撒了一些甜味的糕沫子;牛角饼淋了蔗糖液,氧化成了黑色,形似牛角;蜜饵是面粉和糖液搅和后下锅炸成的,是整个店里最便宜的,量大,曲顺买了两大块也只花了三文钱......
曲云氏嘴上说着浪费,脚已经不自觉地挪过去了,寻常日子哪有这些糕饼吃,打牙祭也就做两个荠菜团子,那点子甜味跟没有似的,就连乡里的人户也吃得少。
“肉今晚就做了吧,再放怕坏了,那屠户说是说早上刚杀的,我摸着不像。”曲顺说,“糕饼大家分了吧。”
王析没动,曲顺的步子刚往那边迈,就被曲母拉进了厨房。
“你跟娘说,你是真赚了钱,还是充大方?”
“咋充,我出去的时候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
“是不是你舅舅付的钱?”
“哪能,这次没打上多少猎物,本来舅舅都不肯下山,得亏最后一天捕了只山羊。”
“按道理说,这头一次打的猎物,钱也好,肉也好,都要孝敬给师傅,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买这些零嘴。”曲母见曲云氏已经吃掉了两块牛乳小方,皱了皱眉,“哪怕是自己舅舅,该有的礼要有,要不然以后你舅舅可不会对你尽心了。”
“怎会,是舅舅非不要我的,我跟舅舅说好了,日后得的钱定要分他一份。”
“哎,你舅舅那个人,就是太热心肠,当年吃了多少亏去,好在你是自家外甥。”
药草的事,曲顺只说了个囫囵,免得日后拿不回这么多钱,家人要失望,又或者家人见他能挣钱,起了杂念,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曲云氏还想拿第三块,曲母咳了一声。
“七块小方,你一人就吃了两块去,别人还吃不吃呢。”
“娘说的是,大家吃。”曲云氏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好,以前她没那么贪嘴,肚里揣了娃娃后,这嘴一停下来就发苦,今日见了糕饼,恨不得全进了自己嘴里才好。
曲风又说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曲云氏这个孕妇。
不管他们外头如何分,曲顺进了正屋,手刚放进随身的布口袋里,就看见王析头上好大一块青紫。
“怎么回事!”曲顺沉声问。
“早上起太早了,太黑没注意门槛,磕灶台上了。”王析面不改色,“敷了药,没什么大事,过两天淤紫发散了就好了。”
“哪天?”
“前天。”
“我怎么不觉得前天很黑,分明是个晴天来着,按你平常的起床时间,不会看不见。”
“虚劳症犯了,当时。”
“没吃饭?”
“吃了,娘这几天都是给我吃的粟米饭。”
曲顺那双鹰似的眼神扎在王析的伤口上,对方语气平淡,神色冷漠,和平常无异,但曲顺就是觉得这个伤口不简单,莫名听出了一股糊弄的意味。
“饿了吧。”王析说,“我去造饭。”
曲顺去看王析的脚,补丁好好的,他舍得针线,密密实实地缝了四五层,又迅速瞟了一眼王析的手,还好,冻疮没有溃烂流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