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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老四家的 终于吃上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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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哎嘿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咔嚓一声轻响,曲顺的眼睛登时就睁开了,在冷硬的木板床上躺了一夜,垫絮都没有,反倒睡得更踏实,除了这副身体在抗议——起身的时候骨头喀拉喀拉地响。
山里没鸡,分不清时辰,只见天还黑麻麻的。
佟猛子的鼾声响得像打雷。
哎嘿见柴棚子的门开了,摇着尾巴上前,用身子用力蹭曲顺的裤腿。
“去,我现在去做吃的。”
陶锅子黢黑的,手指用力能抹下一层泥,佟猛子在山上这么多年,烧水造饭都是这口锅,里头攒的油垢能让灶屋的老鼠们吃个肚儿圆,曲顺看不下去,刚想淘洗发现水缸也空的差不多了。
最近的山溪走过去,腿脚快得来回只要半个时辰,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曲顺想着,拎着扁担出了门。
哎嘿很聪明,站在门口摇尾巴,但不会跟着跑。
山路雾气重,又冷,曲顺对这种环境十分熟悉,像鱼入了海,什么都不用顾及,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神农架拉练,避障、疾跑、躲毒虫......现在做这些太吃力了,肌肉跟不上锻炼强度。
等挑完四桶水,走完两个来回,他的衣裳都湿漉漉的,不知是沾的露水还是身上的汗水。
挑水不易,换下来的里衣他没舍得用水洗,只搭在了院里的晾衣绳上。
佟猛子还没起,天色变灰了。
锅里烧着热水,泥垢浸软了,用木刷子一刷就能刷下来,曲顺咋舌,原来这陶锅子是赭红色,他还以为是黑色呐!
山里不缺柴,门口就能砍到,他便痛痛快快地用热水把罐子、锅釜和炊具都擦了一遍,把洗漱用的水烧上,架上蒸馒头的架子,切了两根肉条一起在锅里热着,又拎着扁担出门了。
哎嘿看着肉干,急的转圈圈,对着中间卧房叫了两声。
过了片刻,佟猛子急急忙忙出门放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柴棚子,里头干干净净,被子叠的整齐,没见着曲顺,喊了两声没人应,灶屋里飘出烟子,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佟猛子问哎嘿:“顺子呢?”
哎嘿心里只有肉干,对着灶一阵吠,尾巴打在门框上梆梆响。
馒头刚放进去的,硬得能用来打鸟。
哎嘿失望地走开。
佟猛子用热水搓了把脸,体会到了一把夫郎还活着时候的待遇,也是早上起来有热水、厨房炊具锅子笼罐拾掇得齐整、水缸里永远有水、洗漱完就能吃到早饭......但是,曲顺怎么会做这种事,臭小子从小娇惯得厉害,会招猫打狗,会恃强凌弱,唯独不会干活,村里人都说是曲家老祖宗显灵,莫不是他这小外甥真被哪个老帮菜给夺了身?还是说不是曲家老祖宗,是路过的孤魂野鬼?
想得入神,突然旁边传来声“舅舅”,他惊得把柳枝戳到了喉咙里。
“呕呕呕.....”
“舅舅,你咋了。”
“没咋。”
“刷个牙还能刷呕了。”
“我这是被你吓的!去哪儿了。”
“去山溪打水,水缸见底了。”
“我看水缸都快满了,你去了几趟?”
“加上这趟,三趟。”
“啥时辰起的,比我还早。”
想起原主爱赖床的尿性,曲顺面不改色的扯谎。
“不知道,反正天还是黑的,林子里有怪叫,我没睡着。”
“厨房是你收拾的?”
“是。”
“嘶...你。”
曲顺看佟猛子的眼睛黏在自己脸上。
“咋了。”
“油瓶子倒了都不扶,晾衣绳上的衣服掉了直接跨过去,你还是你不。”
“咋不是?”曲顺大大方方任他看,真诚说道,“虽然前三年我是傻的,但记忆还在,我知道家里人为我付出了很多,日子艰苦,七八日才得回肉吃。祖宗显灵,既叫我好了,那就是要我回来过光景的,也不能叫他们失望。家务活简单,只繁琐了些,我天天看娘和析哥儿做,看都看会了。”
佟猛子刚还想着找神婆,听了曲顺这番话光顾着感动了,啥话也说不出,边点头边说“好好好”。
曲顺笑着,这个舅舅看着凶恶,实际心思简单,心肠又软,实在是好...糊弄。
吃完朝食,佟猛子挎上弓箭和粗麻绳,吆喝上哎嘿,健步如飞。
曲顺还是个小学徒,身上啥也没有,跟在佟猛子身后,那把大弓看得他真眼馋。
“舅。”
“哎。”
“这弓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头两年是买的,做这行费弓箭,臂力大了以后还要换,是不是喜欢?”
“是。”
“男人都喜欢,你先学着观察猎物和下陷阱,弓箭不急,你没学过,胡乱射容易惊着猎物。柴棚子有把缺了角的旧弓,还能用,你先多练练。”
“好嘞。”
打猎讲究一个动心忍性,两只眼睛盯着猎物不能错开一点,身子不能动,呼吸也要放轻,哪怕猎物就在跟前,不到十拿九稳也绝不能出手,一旦受了惊,附近的动物都会闻风逃窜,半天也就白干了。
带着手生的曲顺,佟猛子没敢往深处走,深处有野猪、毒蛇、熊罴子和狼,吃肉的动物最机灵,躲在瘴气里,稍有不慎,猎人就成了猎物。
外围多见兔子和狐狸,运气好有鹿、麋和山羊。
佟猛子教曲顺看脚印识动物,通过灌木的倒伏情况来辨别动物的行进方向,怎样用毕和罗两种网具捕鸟,又带他去了自己下的陷阱教人自己看自己琢磨。
第一天的教学安排的密密实实,佟猛子说得口干舌燥,还要着意盯着猎物的踪迹,要是别的小徒弟,他不会那么尽心,只会让人跟在旁边看,自己外甥不同,是希望他真的能学去一身本事。
曲顺感念在心,回了院子后就忙活着烧水造饭。
佟猛子念叨着最近猎物不好打,连兔子都变精了,哎嘿的脖子上挂着一白一灰两只兔子,没死,腹部还有起伏。
独眼射箭准,为了不伤到皮毛,木箭正好扎在眼睛和腿上,整块兔毛剥下来硝好,一张能卖五到十个钱,即使不卖钱,给家里人做点冬天保暖的小玩意也好。
“顺子,找两根绳,把这俩绑在杠子旁边那根柱子上。”佟猛子吩咐完,端起碗大口大口喝水。
哎嘿的口水流了一路了,兔子伤口上的血腥味勾得他欲罢不能的,它知道猎物不能碰,只好咬着空气玩,牙齿打在一起“咔咔咔”地响。
“过几天下山,我带你去乡里,有户姓庞的人家特爱吃兔子,每次我打了兔子都是往他那送。”
“好咧,舅。”
曲顺开始造饭。水上坐了个蒸架,整齐地码着几大块饼子和一碟肉干,肉干刚割下来的时候黑黢黢的,搓了几遍才搓出本来颜色。趁着烧水的功夫,往两个深碗里舀上两块猪油、一勺葱沫和一点榆钱酱,另一个灶的火也起来了,小陶锅烧的滚烫,化开一小勺猪油后爆香蒜末,将热软的肉干倒进蒜里煸炒,蒜末断生后放两颗茱萸增辣增香。
水开了,丢进一小把脆生的茼蒿煮着,断生后捞起放进深碗里。滚烫的开水再往里一浇,榆钱酱的咸香味激了出来,外面的一人一狗背对着曲顺,动作一致地咽口水。
晚上冷,热水凉得快,曲顺一鼓作气地把锅碗瓢盆都涮了,才开始喊吃饭。
佟猛子早等不及了,灌了几口温热的苦茶水后开始大快朵颐,肉干蒸软了后香味少了很多,但好克化,热汤的饼子配上一碗鲜香的酱汤,脚趾头都是舒坦的。
曲顺给哎嘿的饭碗里倒了点兑水的酱汤,掰了几块饼子泡在里面,哎嘿朝着装肉干的油碟吠了几声,佟猛子眼睛一瞪,哎嘿立马夹着尾巴走开了。
佟猛子吃得停不下来。
“哪儿学的炒菜?”
这种程度还要学?曲顺想。
“我看娘和奶奶就是这么炒的。”
“看都能看会?我看你姥姥姥爷做了这么多年菜,也只会蒸和煮,这么有天赋应该去做厨子。”
“勉强能入口,做厨子就算了吧。”
“再来杯酒就好了,下次带点浊酒上来,十里八乡,属我们杏花村的酒好喝。”
洗碗碟的活自然是曲顺的,佟猛子倒是没那么在意,他是收徒弟又不是收小厮,没什么不能自己洗的,只是他习惯了头一天的碗用树叶子擦擦第二天还能继续用,锅子更是攒五六天才洗一回,且看搭伙的能不能忍受。
曲顺不能。
两舅甥在山里,同样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林子里晚上能不点火就不点火,是以歇得也很早。
佟猛子早打上鼾了。
哎嘿一直想往屋里钻,佟猛子和曲顺都嫌它骚味太大,只能缩在缸边跟兔子取暖。
第三日时,佟猛子看猎物太少,舍不得下山,两人便一直在山上逗留着。
佟猛子打趣:“想回家不,想夫郎不?”
曲顺本来是摇头来着,想了想又点头:“不知道析哥儿吃上粟饭没。”
这弄得佟猛子不会接茬了,他去曲家去得多,也不是回回他二姐的面子工程都做得好,虽然只有一只眼睛,王析身上的伤却瞧得真,每逢他去吃饭,析哥儿十次有九次都不会上桌,埋首在厨房擦洗锅碗瓢盆。
“日子会好起来的。”佟猛子语重心长,“夫郎怎么活,得看他相公,你好了,他自然就好了。”又加一句,“谁家都是这么着的。”
山下的曲家院子刚吃完晚食,曲顺去山上的这几天,曲母把对儿子的担忧全化作了对儿婿的怨愤,尤其是想起曲顺去之前的那番嘱托,她学给邻居们听,夫郎妇人们笑作一团。
“男人嘛,不就是那样,谁同他在床上快活、给他洗衣造饭就跟谁亲,你这还想不通啊。”
“就是,顺子十五岁,尝起人事来没个完的年纪,你个当老娘就别喝这醋了。”
“你看我家那个好儿子,天天夫郎长夫郎短,现在有了身子,还叫我去牲口棚买牛乳哩,我怀他的时候都没喝过牛乳!”
“你家老二,天天眼睛就跟着媳妇,咋到你家小儿子身上就不乐意了?”
曲云氏也是闲磕牙的一员,她哀怨地叹了一声:“大的疼,小的娇,中间夹个受气包,我们老二啊,上头有哥哥下头有弟弟,都指着她下苦力哩。”
曲母瞟了她一眼:“顺子现在清醒了,光景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旁边的年轻夫郎轻拐了一把曲云氏的腰,曲云氏勉强地笑道:“是是是,娘说得都对。”
王析刚从纺车上下来,背都快要直不起来了,肩膀僵得发痛,刚发现一大篮子麻线,曲母叫他:“去,给你二嫂捻麻丝去,她身子重。”
曲云氏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活一放,舒舒服服地晒起了太阳。
纺线的时候得一直用手拉着麻线,王析的食指和无名指红得像磨破了皮,没法打弯,一弯就疼。
一旁的老妇有些不忍:“曲家的,你叫哥儿歇一歇。”
“纺车边坐着,又不累。”曲云氏翘着二郎腿觑那老妇,“歇了一上午了,我才要歇的,捻了这么久麻线,肚皮都有点紧。”
手痛,捻麻线的动作就慢,曲母丝毫不顾忌地训斥了他两声,王析就当没听见。
每天都是这么过得,如无意外,还得这么过几十年,刚开始来曲家时会觉得累,做惯了倒觉得没什么。也是想开了,谁捏着身契谁就是老大,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曲家是普通的庄户人家,没孬人,没饿死他,还行。
曲母没把给王析吃粟饭这件事放在心上,米也好糠也好,不都是粮食,穷苦人家连糠都没得吃,顿顿都靠挖野菜,他们家还给王析吃猪油哩,够好的了。
从曲顺清醒之后,曲母就想,要是曲顺喜欢王析呢,那就这么过着,要是不喜欢王析呢,就婚事作废,把他当作曲家的奴婢,一个月给几十个铜子。曲风和曲调都不看王析,她以为曲顺肯定也是嫌弃的,毕竟王析是,那样——面黄肌瘦,一把头发像枯草,个子又高,远看近看都像个棍儿。
晚上,伺候完一家子热水,就是王析最开心放松的时刻,他可以借着灶膛的火,捏一捏发疼的骨头,捶一捶僵硬的肩,揉一揉满是冻疮的脚。
曲母走进来找茶水,王析眯着眼睛打盹。
“你倒是舒服了,火烤着。不知道山上冷不冷,顺子吃得咋样,睡在哪。”
“娘。”王析打了个激灵,“您要什么?”
“苦茶水。”
“陶罐里温着。”
“我说,也不知道顺子在山上过得好不好呢。”
“如果娘担心,那我就去看看,只是我找不着地方,进了山可能会迷路。”
曲母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一看到王析的脸,她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没要你去,好歹你也担心担心,顺子那么大咧咧一个人,还特意跟我说要我给你吃......吃粟饭。你倒好,作为他的夫郎,问都不问一句。”
王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次我会注意的。”
“得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是我买回来给顺子做童养夫郎的,敬爱顺子那是你必须要做的。”
“我知道。”
无论话说得多难听,王析都是一副表情——那就是没什么表情,曲母觉得自己倒像是村里的年轻媳妇夫郎们口中的恶毒婆婆,扭身就走了。
王析垂着头继续练字,练着练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个“顺”字,流口水的男人和给毛皮毯的男人,模样重叠在了一起,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人。他希望曲顺继续傻着,却厌倦无休止的涎水,甚至害怕今后还要端屎端尿,但曲顺好了,他更恐惧,他不清楚曲顺的本性,却听过很多“丰功伟绩”,他怕自己被暴戾的曲顺给糟蹋死。
曲顺给他的好处和怜惜,他都不敢接,还做很多很多的活,把自己弄得一身汗味又很潦草,就是希望自己在曲顺面前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灶膛里的火星子熄灭了,过堂风带走了最后一点热乎气,王析回到房间,身上盖着毛皮毯子——芦花被叫曲顺拿走了,小小的一件兔毛褂子垫在脑袋下,真暖和,暖和得眼皮子都在发沉。
王析正在沉睡,突然被一阵吵嚷声惊醒。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声音像是曲母,紧接着是“嘭嘭嘭”的拍门声,还有曲老太婆嘶哑的叫喊。
心脏跳得很快,王析骤然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刚把门打开,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你是死屋里了吗?”曲老太婆高举着手爪,敲着王析的脑袋,“那么大的声音听不见,耳朵叫屎糊住了是不是,我早就跟你说过,家里有孕妇,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着点,权当耳旁风哩,隔壁村的恶少年正愁没老婆,你信不信我把你贱卖给他家!”
王析挨了好几下,吃痛,但没躲。
“奶奶!”曲风拄着拐从房里出来,“别打了,正事要紧!”
听见有人求情,曲老太婆打得更起劲,不少邻居都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
曲母赶忙出来:“娘,快别打了,叫老四家的赶紧去趟梨花村请大夫过来。”
“咋了这是。”邻居李夫郎问,“大半夜的,谁病了。”
“儿媳妇肚皮发紧,说不舒服哩。”曲母问,“能借你家驴使使不。”
“人命关天,借呀,析哥儿不会赶驴子吧,叫你家老二去。”
“我媳妇抓着老二的手不放,直说自己要死了哩。”
“那老曲去吧。”
“老曲有腰伤,颠不得!这可怎么好啊,我的孙子啊!”
“我叫我儿送析哥儿去。”李夫郎喊道,“三牛!封三牛!”没人应,李夫郎使劲拍门,“咋睡恁沉,快起来,捎析哥儿去一趟梨花村。“
“来了来了,小爹,你别拍了,门遭你拍烂了。”封三牛急急忙忙捆着腰带出来,“我去套车子。”
兵荒马乱的。
王析这厢刚被曲老太婆捶打完,那头就被曲母拽上了驴车。
“十五个铜子,拿好了,这是给大夫的诊金。”曲母数了十五枚铜钱给他,“快着点。”
“三牛。”李夫郎嘱咐了几句,“梨花村门口有条烂水渠,你可千万注意着点。”
“好嘞。”
驴车颠簸,王析想吐,胃里一个劲翻腾,曲老太婆有一个爆栗子落在他昨儿的冻疮上,又遭指甲刮了一下,他觉得那块地方应是肿了,火辣辣地痛,还痒。
大夫大半夜被喊起来,看着那十五个铜子直皱眉:“夜里出诊是二十五个铜子,多少年的规矩了,你就给我这几个是啥意思?”
王析刚一开口,就忍不住跑到野草堆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封三牛见状,赶忙从贴身小袋里数了十个铜子:“好大夫,他忘了,您快跟我们去吧!”
“你夫郎年纪轻轻记性咋差成这样!”大夫嘟囔着进去拿药箱。
“这不是我夫郎,这是我隔壁邻居。”封三牛脸通红地站在医庐门口解释,”哎,大夫,你别瞎说啊,哥儿名声重要哩。”
大夫没好气:“快着点,我管他谁家的夫郎,看完了你得给我送回来。”
王析不敢耽搁时间,赶紧上了驴车。
大夫掏出个小瓶子,手指抹了一点膏子,搽在王析人中处。
清凉的薄荷味顺着鼻腔灌进脑子,胃里的恶心感好了不少,王析正要道谢,只见大夫冷冰冰道:“一文钱啊。”
“我,我没钱。”王析忙摆手,这要让曲家人知道他多花了一文钱,就抹了点膏子,还不知道会咋说他,“我不要这个膏子!”
“抹都抹了。”大夫打着哈欠,看王析惊惶得眼里都有泪花花,说,“行了,不要你的,你看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你了呢。”
紧赶着到了家,大夫进去还没一刻钟,就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我还以为咋了,这就叫肚皮发紧?就是吃多了绷的,娃娃才四个月,你看你媳妇胖得跟要六七个月了一样!”
又听见曲调讨好:“我媳妇说,她痛得很,大夫您再看看脉。”
“脉好得很,把来把去的还有甚好一个劲把的。”
“那她咋说坠着疼呢。”
“是不是两三天没上茅厕了?”
“是...”
“明天多走走,喝点陈皮水,上了茅厕就好了。”
“真没啥事?”
“脉象好得很,实在不放心,你们就白天去乡里看看吧。”
连药方都不用开,曲家人是放心了,大夫就得了二十五个铜子的诊金,大半夜跑了两个村,心情实在是不好,吆喝着要回家。
封三牛都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只得了曲家人一声“谢谢”,他面皮子薄,回家跟自己小爹说曲家人请夜诊只给了十五个铜子,还有十个铜子是他垫的,李夫郎朝着曲家翻了个白眼:“明天我找他们要,你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李夫郎来找曲母要垫付的诊金。
曲母也是郁郁得不行,花了二十五个铜子,就是屎憋的,她又额外给了李夫郎四个铜子,算作封三牛的跑腿费,心都快要滴血了。
曲云氏肚子里有坨金疙瘩,曲母忍着没发作。
“陈皮水好了没?”曲云氏扶着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作轻得像怕地疼似的,她问了好几遍,“这么久了。”
南橘北枳,北方的橘子都是南方航运过来的,价格高,平常人家只有做菜时才会切一点提味,少见直接煮水喝的。
“快了。”
王析转头应了一声,脑门上红肿的印子被众人看了个仔细,曲老太婆发邪火,很用了些力气。曲云氏装作看不见,又不是砸在她头上,曲风立马低下了头,不敢仔细瞧。这样的伤口王析身上曾经有很多,但这次曲母心里有些不痛快,具体哪里不痛快说不上来,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大约是同情心作祟。
第二天,额头上的红印变得青紫。
在院子里浆洗苎麻叶时,曲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娘,你下手重了点哩,你看析哥儿额头。”
“我看不清。”曲老太婆干脆道,“我老了,眼睛不好使。”
到了晚上洗脚时,曲老太婆眯着眼睛享受,微一睁眼,瞧见那一大块青紫,复又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日,紫印变大了。
“老四家的。”曲母端着盆子站在厨房门口,“今天不做糙馒头了。”
没糙馒头意味着没饭吃,王析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说:“好。”
曲母说:“多煮一碗粟米饭。”
“好。”
饭桌上,王析本以为有客要来,蹲在厨房擦洗。
“老四家的!”曲母喊他,“收拾好了吗?”
“快了。”
“收拾好了来吃饭。”
王析放下抹布,走过去。
“今天没做糙馒头。”
“我知道。”曲母用筷子头点了点那碗多出来的粟米饭,“你吃这个。”
王析惶恐。
“我?”
“嗯。”
曲老太婆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弟夫快坐下,待会收拾。”曲风赶忙说,“娘叫你吃你就吃。”
王析端着碗,吃得心里七上八下,菜都没敢夹,只泡了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