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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哄 接夫郎去了 ...

  •   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大家看着那一方猪肉讨论要怎么做,曲云氏想吃饺子,曲老太婆想吃馄饨,曲父看曲顺提回来的一角浊酒,很高兴,便说都做,多放点青菜,要做饺子,还要做馄饨,更要做他爱吃的饼子......

      曲顺听得额角直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了头猪回来。

      曲母在王析耳边悄声说:“以后都不要做糙馒头了,你吃粟饭。”

      厨房是王析的“天下”。

      众人点完菜就围着乘凉木榻分食糕点,没人喊王析。

      曲顺取走王析手里的刀:“去给我泡杯苦茶水。”

      “罐里还有。”王析从柜子里拿出茶水罐子,“凉了,我给你热热。”

      “好。”

      热起来也简单,往灶上一放就行。

      曲顺没有还刀子:“坐着,歇一歇。”

      王析的眼下青黑,点灯熬油的织布,眼珠子都有些雾蒙蒙的,肩膀也有些内扣,方才抻展胳膊的时候还响了几声。比曲顺在中越边境看到的难民模样还要不如,他心中不落忍。

      外头,李夫郎挎着一篮子麻线回来,看曲家人围着木榻,空气中有糕点甜香,只和曲母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便回了自己院。

      曲母取了张油纸,包了一块牛角饼和许多蜜饵去了隔壁。

      “李夫郎?”

      “怎得了姐姐。”

      “我家顺子从县里买了些糕饼回来,你也尝尝。”

      “不了不了,”李夫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糕饼是金贵东西,既是孩子拿回家孝顺你们的,为何还给我,孩子挣钱不容易。”

      曲母的心里像喝了二两酒似的热:“那晚你借车给我家,救了我儿媳,怎能不谢你,一点子碎糕饼,我怕弟弟你看不上。若知道顺子今天会去县上,定要让他给你带上一整包回来。”

      “你家人口多,就顺子那点钱,怎够分,家里还有个双身子的,且拿回去吧好姐姐,等顺子挣了钱了,咱再跟着沾光。”

      “可是嫌弃糕点是碎的?”

      “这说的啥话。”李夫郎嗔了曲母一眼,“那我可收着了,我其实挺馋点心呢。”

      路过的人闻见曲家又开始飘肉香,恨人有笑人无的,话里话外酸得不行,嘴上恭喜着顺子出息了,心里却咒着人倒霉最好。

      王析不好意思坐太久,刚要起身,曲顺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很用力:“坐着,继续休息。”

      回想前世,整个军营一到了节假日就宰猪宰羊,小伙子大姑娘个个都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曲顺也是被逼得学了一手厨艺。现代□□面,磨出来的麦粉一点杂质都没有,古代不讲究,自家吃的加了水能揉成团就行,有不少粗颗粒,揉起来费劲。

      半刻钟,曲顺就揉的满身汗,面团分了三份。

      腋窝底下递过来一方棉布巾子,灰扑扑的,看着有点眼熟。

      “擦擦汗。”王析说,“干净的,我拿野澡豆子搓过了。”

      厨房里用不到王析,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问道:“你换下来的脏衣服呢。”

      “篓子里。”

      “我给你泡着吧,晚上洗了。”

      “用不着。”

      王析也就不再多言,火光烘得他昏昏欲睡,突然,脸颊被点了一下,王析一张嘴就被塞进了一块柔软的东西,奶香浓郁,还有蜂蜜的清甜。

      他抬头,曲顺擀皮擀得认真,没看他。

      唇齿里全是香浓,这滋味他几年没吃过了,一时间舍不得往下咽,可牛乳小方只要舌头一用力就化开了,他捂着嘴,细细感受着从舌头到嗓子再到腹部的幸福感。

      紧接着脸颊上又被点了,曲顺又给他丢了一块牛角饼,整整一块!

      王析没忍住,掰了一点点塞进嘴里,有红枣、有栗子、有胡桃碎,越嚼越香,他不敢吃快了,用指甲掐着一点点吃,他扯了扯曲顺的衣角,掰了一块放到对方手心。

      曲顺没客气,和着手里的面粉往嘴里一丢。

      糕饼沫子都被全家人一点点捻着吃干净了,剩几张干干净净的油纸,没人看见厨房里的景象。

      吃完饭,王析和曲顺收拾完碗筷开始烧水。

      见王析从曲老太婆房里端了个盆,打了水又往外走。

      “析哥儿。”

      “嗯。”

      “奶奶病了?”

      “没啊。”

      “那你这是干啥。”

      “给奶奶捏脚。”

      “捏脚?没病没痛的咋要你给她捏脚。”

      “许是奶奶觉得舒服。”

      “捏了多久了?”

      “十来天吧。”

      “光叫你捏,没叫别人捏。”

      “......娘辛苦,二嫂还怀着孕呢。”

      “放着。”见人没动,曲顺加重了语气,“叫你放着。”

      王析依言放下,曲顺端着盆走了。

      曲老太婆见进来的是曲顺,眼睛都鼓出来了。

      曲顺说:“听说奶奶腿脚不痛快,日日要析哥儿捏脚哩。”

      “嗯,老毛病了。”曲老太婆不满,“你夫郎找你告状了?”

      “夫郎跟我拉呱拉呱就叫告状呀?”

      曲老太婆语塞。

      “奶奶要是不舒服,我每晚来给你捏。”曲顺撩起袖子。

      “咋,我不能使唤你夫郎了,他还是我给你买回来的呢,你娘说得没错,你个小子,真是娶了夫郎忘了娘。”

      “奶奶。”曲顺仰头,敛了神色,“是您和娘把析哥儿买回来的,一贯半,他来家这么多年,家里可曾给过他一文钱,活计从早干到晚,家里人吃菜他喝菜汤,家里人吃肉他只敢吃两根菜,大户人家也没这样的,就是不给吃食,也好歹给上点铜子呢。”

      曲老太婆生气了:“你替你夫郎叫屈?”

      “对。”曲顺点头。

      “哼,看你好了,就勾着你跟长辈对着干哩,他身契还在我这,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他卖给人牙子,管他去矿洞还是娼馆。”

      “祖上好歹读过书,奶奶别这么说,你要想让人这么侍候,要么等我爹发财,要么就使唤你的这几个孙子。”

      “你不孝顺!”曲老太婆用力点曲顺的额头,“你傻的时候奶奶怎么疼你的,叫你小哥儿洗两回脚都要惹你这么一顿说。”

      “奶奶,你想让我咋孝顺,我都听你的。”

      曲顺面色看着温和,眼里却冰凉,浸了冰碴子,看得人发瘆,曲老太婆只哼了一声,并未应下。

      伺候完洗脚,曲顺敲开曲母的门,奉上了四十个铜子作为家用,曲云氏在院里散步,曲母特意在木榻上数了,拿回屋锁在柜子里。

      这次得的一百四十八个铜子,点心十五文,肉十八文,驴车四文,余了一百一十八,又给了曲母四十文,自己只剩七十八文,这点子钱,干啥都够呛,他放在贴身小袋里攒着。

      王析铺床时犯了难,芦花被拿到山上去了,床上就一床毛皮毯子,没多大,只够一个人盖,曲顺打开一条门缝进来。

      “咋还不睡。”

      “灶膛的火熄了吗?”

      “熄了。”

      “下回还是我去给奶奶洗,你累着......”

      “不累。你站床边干啥,咋还不睡。”

      “没被子了。”

      “多大事,你盖你的,我盖几件衣服就行。”

      “可是......”

      “累了一天了,快进里头睡。”

      熟悉的墙杵在眼前,王析睡不着,又不敢动,怕吵着人。

      “还不睡?”曲顺哑着嗓子问。

      “你冷不?”王析问完,脸上有些烫。

      “不冷。”

      “要不把毯子打横,咱俩,一,一起盖。”

      “盖不住。”

      “怕生病哩。”

      “不怕,析哥儿,你睡你的。”

      外头打了两声响雷,村里的狗叫了几声。

      王析攥着被子,半边身子麻了,便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我在山上见了好多兔子,”曲顺突然说,“灰兔子最多。别看小小一只,弓弦一拉它们耳朵就动了,怪不得总说跑得比兔子还快呢,两只后腿一蹬,一下就没影了。”

      王析没声音,只呼吸快了两下。

      曲顺弯了弯嘴角,继续说:“但舅舅不让我多打,说是春天的兔子,那圆肚儿也不知道是吃肥的还是揣了崽,揣崽的动物是不能打的,会惹山君发怒。

      我眼睛都看酸了,幸好打中的兔子没有揣崽的。本想硝了皮,多攒几张皮子,好做点保暖的东西,但舅舅说带毛兔才能卖上价,经常有猎户把死了几天的兔子当新鲜肉卖。

      还瞧见了鹿,太远了看不太清,个子和角都很大,有些像麋,因有瘴气,我也没敢追。看有没有机会捕上几头,无论做帽子还是手套,鹿皮都比兔毛更轻巧。

      下回上山,看见毒虫,什么蝎子蜈蚣蜘蛛,还得多捕点,苍蝇再小也是肉......”

      王析的呼吸变沉了,曲顺闭了嘴,换成了平躺。

      第二天,曲顺醒得比王析还早,泡上了脏衣服就开始烧灶,等王析起身进来的时候,灶屋里已经暖和了。

      王析刚把馒头热好,曲顺就着苦茶水,唏哩呼噜吃完就说今天自己不回来。

      “我听舅舅说,他们村子上有个大庄头,田地多,一年四季都在招工,不光管饭,还给二十个钱,我去碰碰运气,中午不用等我了。”

      “带两个馒头去吧,虽说管饭,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就一碗汤饭打发了。”

      “不用,饿了我自有钱买吃食。”

      “行。”

      “析哥儿,我在你枕头底下放了钱,饿了就自己买点零嘴。”

      “铜,铜子。”王析被一口苦茶水呛得死去活来,“咳咳咳咳,作甚给我铜子,我不贪嘴。”

      “大哥还给我留了几个海棠果,昨天差点被二嫂一个人造完了,我洗干净放在高柜上了。”

      曲顺摆手出门去了。

      王析回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吊铜子,用细麻绳串着,绑了个活扣,数了数,足足有七十五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股铜臭,他放回了枕头底。

      又打开高柜,陶碗里装着五个海棠果,没有一丝青,红通通的,忍不住咬一口,清甜味十足。

      曲父听说小儿子起得那么早去做帮工,感叹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曲母却念叨着孩子定是累瘦了,身上的肉都少了不少。

      昨晚吃得好,又睡得好,今天一家人干活都格外有劲。曲调背着背篓去田里采桑叶,曲老太婆和曲母把作业昨天浆洗好的苎麻叶拧干了抽丝,曲云氏喂完了鸡开始打扫前院和后屋。

      “老二家的。”曲母喊曲云氏,“扫完地去货郎家里买点针线回来,家里该做褂子了。”

      “叫析哥儿去吧。”

      “没听医师说?你要多走走哩。”曲母啧了一声。

      理是这个理,但曲云氏懒怠动,她怕摔,走路都是慢慢挪,曲家在西头,货郎家在东头,来回要走上半刻钟。

      “走不动哩,娘。”

      “走不动那就析哥儿去吧,昨天刚捻好的麻线,老二家的你来织。”

      “叫析哥儿织吧,他手快,坐着会挤了肚子。”

      “析哥儿!”曲母喊他,“先去买针线,然后把布织了,我房里还有一卷麻布,中午给你爹送饭回来后给家里裁几片褂子布出来。”

      天气开始变热,衣裳换得勤,加上有个洗衣服的,王析面前大脚盆里的衣服都堆得冒出来了,他应道:“好。”

      “老二家的,你去把衣裳搓一下。”曲母,“析哥儿,赶紧的,别看着天阴沉,别待会下雨了。”

      曲云氏很是委屈,曲顺稍微能挣几个铜子,就不把次子家当回事,曲顺是打回来了山羊还是雉鸡,几只肥兔子而已,连曲父都一直把“四小子”挂在嘴边上,人情何其令人心寒。

      自她怀孕后,是曲母亲口说,家里有王析,她这个双身子的只管好好休息,还不到半年呢,就变卦了。都说了坐着挤肚子,曲母还非要她织布和洗衣。

      搓衣板子在盆里摔得乱响,曲云氏借此发泄不满。

      “要你多动弹两下,做点活,跟要害你似的。”曲母听不得这声,“你看你这肚子,才四个月,跟别人六个月大一样,整个人肥了一圈,胎大了难生,怀孕时涨的肉后面可就掉不下来了。”

      曲云氏头回生,娘家离得老远,根本不知道这些,村里玩得好的媳妇子和夫郎们又爱捧着她,说什么媳妇越干巴则在家越不得丈夫的心,越富态越说明受宠,曲母说得听起来就不是个滋味了:“我知道娘是嫌我活得干少了。”

      “我嫌你?我啥时候嫌过你?”曲母胸脯里蹭蹭冒火,“你满村里看看,哪家媳妇有你轻省的,多少夫郎怀着孕还要下地,我叫你做过一件事没,全是析哥儿做,他是我买回来给顺子做童养夫郎的,不是给你当丫鬟使得。”

      “谁把他当丫鬟了。”

      曲老太婆有些坐不住,挪了挪屁股。

      “我们做长辈的使唤他,是正当,是要教他孝顺。”曲母沉了脸,很有一番震慑,“你是他二嫂,可是要记住了。”

      “我记住了,再不敢使唤他。”

      曲云氏抹眼泪,曲母心里又不得劲,这几年靠曲调撑着,不好叫老实讷言的次子伤了心。

      “知道你身子重,不舒服,没叫你干重活,要是实在不愿洗衣服,便去给家里男人缝褂子,眼见着天热起来了。”曲母叹气,“褂子的样子,针线篓子里都有。”

      曲顺做完工往家走,刚踏进院里,只听“轰隆”一声雷响,顷刻间雨珠子砸了下来,激起灰土。

      躲进屋里的众人都感叹这场春雨终于是落下来了。

      “析哥儿呢?”曲顺扫了一圈人脸,没看见王析。

      “哟,析哥儿在河边洗衣服呢。”曲母赶紧说。

      “娘,把蓑衣给我。”曲顺急着去接人。

      “他腿脚快,估计待会就回来了。”曲母说。

      “给我,娘。”

      家里只有件烂蓑衣,曲母赶忙找给他,曲顺拎着衣服就大步往雨里跑,雨下得又急又大,不一会儿就连远处都看不清了。

      “我去烧点水,”曲风用手挡着头,一瘸一拐地往灶屋去,“他俩回来就能洗。”

      曲顺往河边走,在河滩上看见了人,灰色的王析在厚重的雨帘之下好似飘荡的水鬼,抱着一个大木盆。

      雨滴砸在身上,有些痛,尤其是额角的伤,河滩上的石头沾了水,滑不溜秋的,王析怕崴脚不敢走快了。

      前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头的一瞬间,从头麻到脚趾,想起了嬷嬷给他讲的乡野趣闻,熊罴子最爱在视线不好的时候扮做人在路边招手,谁上当就吃了谁。

      对面那人一身黑衣,看不清脸,高高大大的,同他招手的样子可不就像那熊罴子!

      “析哥儿!”

      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王析回神,是曲顺。

      手里的木盆被端走,身上罩了件带霉味的蓑衣,毛刺扎着脖子,还带着热烘的体温。

      曲顺一手夹着盆,一手夹着王析腋下,急匆匆往家赶,脚下稳健。

      那只胳膊很有力,用劲的时候青色的筋就鼓了出来,曾经常出现在王析的噩梦里,现下这只胳膊箍着他,箍得很紧,但没让他害怕。

      这是头一次,王析淋了雨回来,有现成的热水擦洗,他想让曲顺先洗,反被人推进了小净房,热水烧透了,有些烫,氤氲的水汽迷了他的眼,差点就迷了他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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