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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次熟悉 “你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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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那天,童连倩在客厅宣布了一件事:今年过年四个人一起去舒天坤的老家。
“你爷爷奶奶那边,好几年没正经回去过了。”舒天坤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说得小心翼翼的,眼神在舒痕和梁扯言之间来回瞟,“今年咱们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地回去一趟,让他们看看。”
舒痕没什么反应,剥着橘子皮的手也没停。
梁扯言倒是愣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过年都在自己家,后来姐姐跟了爸爸,就剩她跟妈妈。
今年突然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跟不认识的人过年,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那边冷,多带点厚衣服。”童连倩补充道,像是怕两个孩子反对,先下手为强。
梁扯言看了舒痕一眼,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童连倩,说了句“行”。
就一个字,但童连倩松了口气,笑了。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九,舒天坤开着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四个人的行李,加上给老人带的年货,挤得连缝隙都没有。
梁扯言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舒痕在她旁边。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掠过一片结了冰的水塘,白晃晃的,像铺在地上的碎镜子。
她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梁予言发消息:姐,我去坤叔老家过年了。
梁予言秒回:那边好玩吗?
梁扯言:不知道,还没到。
梁予言:爸昨天问我你过年怎么过,我跟他说你跟妈那边一起,他就没再问了。
梁扯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他一个人?
梁予言:我陪他,放心吧,他这两天忙得很,天天在外面应酬。
梁扯言发了个“嗯”的表情,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子开进服务区的时候,舒天坤下去加油,童连倩去便利店买水。
梁扯言和舒痕站在车旁边透风。
冬天天黑得早,服务区的灯已经全亮了,风从远处的田埂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你以前去过老家吗?”梁扯言问。
“小时候去过几次。”舒痕把手插进口袋,“后来就没怎么去了。”
“为什么?”
“我爸忙,我上学。”
梁扯言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老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门是旧的,红漆掉了大半,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不算亮,但把门楣上贴的春联映出了颜色。
舒天坤先下车去敲门,喊了一声“妈”。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老太太叫周少兰。
“来了来了!”她声音很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越过舒天坤往车里看,“小痕呢?快让我看看。”
舒痕推开车门下去,叫了声“奶奶”。
周少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两遍,拍了拍他的手:“长这么高了,比你爸年轻时还高。”
然后她看见了从另一边下车的梁扯言。
“这是……”
“妈,这是倩倩的女儿,叫梁扯言。”舒天坤赶紧介绍。
童连倩也走过来,笑着叫了声“妈”。
周少兰看了看童连倩,又看了看梁扯言,点点头,笑呵呵地说:“好好好,都进来,外头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一排青砖瓦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冻得有点蔫。
院子中间有个小桌,上面搁着刚包好的饺子,盖着一层白布。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梁扯言被安排在舒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少兰端着一盘炸好的丸子出来,非要往她手里塞。
“吃,刚出锅的。”
梁扯言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周少兰笑得合不拢嘴:“慢点慢点,锅里还有。”
舒天坤去里屋看了他爸,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童连倩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老爷子叫舒国庆。
年夜饭是周少兰和童连倩一起做的,舒天坤打下手,舒痕被支去院子里搬柴火,梁扯言跟着端菜。
菜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本地菜。
周少兰坐在上首,舒天坤和童连倩坐两边,舒痕和梁扯言坐对面。
“来,举杯。”舒天坤站起来,“今年咱们家添了人,是好事。妈,您说两句。”
周少兰摆摆手:“我没什么说的,就一句,你们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梁扯言低头喝了一口饮料,余光看见舒痕把酒杯举到嘴边,只是碰了碰唇,没喝。
她没说什么,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舒痕看了她一眼,低头啃了。
吃完饭,舒天坤和童连倩去厨房收拾,周少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
舒痕和梁扯言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偶尔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天空偶尔亮一下,是别人家在放烟花。
“你奶奶人真好。”梁扯言说。
“嗯。”
“她包的饺子比你的好吃。”
舒痕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包过饺子。”
“上次在孤儿院,你包的都没煮住。”
舒痕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零星的星星。
梁扯言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过了一会儿,舒痕开口:“我小时候来过这儿。”
“嗯?”
“五六岁的时候,我爸带我回来过年。”他把手插进口袋,“那时候爷爷奶奶还住在老宅,比这个大,院子里有棵枣树。我奶奶说枣子熟的时候让我来吃,后来一直没来。”
“枣树还在吗?”
“不在了,盖新房的时候砍了。”
梁扯言看着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舒痕接过来看,是刚才从桌上顺的一块糖,那种老式的酥糖,用红纸包着。
“哪来的?”
“你奶奶塞给我的,我留了一块。”梁扯言把另一块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舒痕把糖握在手里没拆,过了一会儿放进了口袋。
屋里传来周少兰咳嗽的声音,然后是舒天坤问“妈您喝不喝水”。
梁扯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去吧,外头冷。”
舒痕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周少兰已经醒了,正拉着童连倩说话,说的都是舒痕小时候的事,什么五岁那年掉进水沟里爬出来满身泥还笑,什么上小学第一天把同桌的铅笔盒藏起来因为同桌先抢了他的橡皮。
舒痕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梁扯言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拿笔记下来。
“奶奶,”舒痕打断她,“您该吃药了。”
周少兰摆摆手:“吃什么药,我身体好着呢。”
“您刚才还咳嗽。”
“那是刚才的事,现在没事了。”
舒天坤端着水杯过来打圆场,把药片递过去,周少兰这才不情不愿地吃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少兰把东边的两间房收拾出来了,一间给舒天坤和童连倩,一间给两个孩子。
“就剩这两间了,你们将就一下,床是分开的,中间有帘子。”周少兰指着房间说。
梁扯言和舒痕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大床和床中间挂着的那道蓝布帘子。
“没事。”梁扯言先开口,“我去睡沙发也行。”
“睡什么沙发,冻着怎么办。”周少兰拉住她,“有帘子呢,你俩是兄妹,怕什么。”
梁扯言没再推辞,拎着洗漱包进去了。
舒痕也进来了,把外套搭在床尾。
两个人各自洗漱完,站在床两边,隔着那道帘子对视了一眼。
“我睡这边。”梁扯言指了靠墙的那侧。
“嗯。”
她钻进被窝,面朝墙壁。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舒痕躺下的动静。
安静了一会儿。
“舒痕。”
“嗯。”
“你奶奶真好。”
“嗯。”
“你也是。”
帘子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梁扯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帘子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句:“你也是。”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一大早周少兰就起来了,剁馅、和面、炸年货,童连倩跟着忙前忙后,舒天坤贴春联。
舒痕被派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酱油,梁扯言跟着去了。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小卖部是自家房子改的,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卖些日用品和零食。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舒痕进来,笑了一声。
“舒家孙子?”
“嗯。”
“你爸呢?”
“在家。”
“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呢。”老板把酱油递过来,又看了梁扯言一眼,“这是你妹妹?”
舒痕接过酱油,点了点头。
梁扯言在旁边没说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妹妹”这个词,他答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舒痕也没催,两个人踩着巷子里的碎砖头慢慢走。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
“你刚才跟那个老板点头了。”梁扯言忽然说。
“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妹。”
“那你为什么点头。”
舒痕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妹啊。”
梁扯言没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好几步才开口:“继妹。”
舒痕的步子顿了一下。
“继妹也是妹。”他说。
梁扯言没接话,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
年夜饭比昨天还丰盛,周少兰把能做的都做了,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舒天坤把电视调到春晚,声音开得很大,说是热闹。
周少兰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舒天坤和童连倩在旁边小声说话,偶尔看一眼电视,偶尔看一眼周少兰,偶尔看一眼两个孩子。
梁扯言和舒痕坐在靠门口的两把椅子上。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上去,炸开,又落下来。
梁扯言看着窗外的烟花,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梁予言发了一条消息:姐,过年好。
梁予言回了一张照片,是梁寒翔坐在客厅里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盘饺子,盘子旁边放着一杯茶。配文:爸说饺子好吃,就是有点咸。
梁扯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字:替我给他拜年。
梁予言:你自己说。
她退出对话框,翻到梁寒翔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天她发的“平板挺好用的,谢谢”,她爸回了个“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爸,过年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舒痕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书是周少兰屋里翻出来的,封面都掉了,是本旧杂志。
“舒痕。”
“嗯。”
“明年你还来吗。”
舒痕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来。”
梁扯言点点头,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梁寒翔回了消息:过年好。好好学习。
她盯着“好好学习”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了。
周少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童连倩轻轻给她盖好。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舒天坤站起来,把音量调大,童连倩也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旁边。
“五、四、三、二、一——”
窗外烟花骤然炸响,巷子里一片噼里啪啦。
“新年快乐!”
舒天坤喊了一声,童连倩笑着附和,周少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也跟着说“快乐快乐”。
梁扯言站起来,跟着喊了一声,喊完自己笑了。
舒痕也站起来了,没喊,但嘴角弯着。
烟花的光从窗户里映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梁扯言偏头看了一眼舒痕,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开。
舒天坤从厨房端出来热好的饺子,一人一碗。
梁扯言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周少兰亲手包的。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梁予言发来的:爸说,让你有空去我那儿住几天,他给你买了新电脑。
梁扯言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照得院子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舒痕坐在她旁边,碗里的饺子吃了大半。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看了看,放进了梁扯言碗里。
“吃不完。”他说。
梁扯言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饺子,没说什么,夹起来塞进嘴里。
周少兰在沙发上又开始打瞌睡,童连倩给她盖好毯子。
舒天坤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回沙发上,跟童连倩靠在一起。
屋子里暖烘烘的,饺子的热气还浮在半空。
梁扯言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巷子里的烟花渐渐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几声零星的炮仗。
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那本旧杂志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
梁扯言瞥了一眼那页,是介绍南方某个城市的旅游专栏,配图是一座白色的灯塔。
她没问。
舒痕把杂志放回桌上,站起来:“出去走走?”
梁扯言看了他一眼,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穿上外套,推开院门,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地面上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纸,踩上去软软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渐渐走到一起。
走了很远,梁扯言开口:“那本杂志上那个灯塔,是你圈的那个地方吗。”
舒痕没否认。
“叫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梁扯言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面结了薄冰,月光照上去,白晃晃的一片。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冰面。
“舒痕。”
“嗯。”
“新年快乐。”
舒痕侧头看了她一眼。
“新年快乐。”
风吹过来,梁扯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是舒痕那天给她的那条,深灰色,洗过一次之后有点起球。
她没提,他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冰,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童连倩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个人回来,说了句“快进来,外头冷”。
梁扯言跟着舒痕走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他没躲。
院子里的灯灭了,堂屋的灯也灭了。
东边那间房里,帘子两边各躺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远处有人家还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梁扯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帘子那边很安静,但她知道舒痕也没睡。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大年初一的月亮挂在巷子上空,细细的一弯,很亮。
跟朋友说给爷爷取名叫舒国庆。
朋友:给奶奶取名叫中秋吧,中秋国庆。
我说:这不好吧。

